翠花双手叉腰，扯着嗓门喊：“李老三，我问你，你让我家铁蛋他们去河沟子挖野菜，还说八分钱一斤收，现在认不认账？” 李明河点了一下头：“认！” 翠花微微一愣。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就等着李明河耍赖不认账的时候全倒出来。 结果这小子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就认了。 翠花反应过来，马上把手往前一伸：“那你赶紧掏钱！我家铁蛋连午饭都没吃，搁河边蹲了半天，手都泡白了！” 李明河没搭理她，他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堂屋的门，面向院子里的翠花和那八个半大孩子。 “我李明河说话算话，说八分钱一斤，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李明河停顿了一下，脸沉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翠花。 “翠花嫂子，你下次有事儿冲我来，别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的。” “我家大嫂子肚子里怀着李家的种，要是被你这一惊一乍吓着了，动了胎气，你赔得起吗？” 翠花被他这几句话镇住了。 她张了张嘴，气势瞬间弱了一大半，手也缩了回去。 “我......我这不也是着急吗？谁知道你是不是拿小孩子寻开心，以前你干的那些事儿，谁敢信你啊？” 李明河见状，语气平缓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像秦大娘那样满嘴喷粪，传出去让人笑话。” ............ 里屋，陈敏隔着窗户玻璃，把外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向来只顾自己、在家里横行霸道的小叔子，居然当着外人的面护着她。 昨晚在饭桌上，老三说那些认错的话，陈敏心里其实还打着鼓。 现在看来，老三好像真的变了。 ............ 院子里，李明河冲着那八个孩子招了招手。 “一个个排好队，准备过秤。” 孩子们一听要过秤给钱，立马欢呼起来，拎着手里的柳条篮子排成一溜。 铁蛋个头最大，直接挤到最前面。 李明河转身走向院子右边杂物间，拿出一把有些年头的木杆老秤，又回自己住的西屋拿了一个旧本子和一支铅笔。 李明河走到院子中间，把本子和笔放在旁边的矮木凳上。 “铁蛋，你先来。” 铁蛋赶紧把装满婆婆丁的篮子递过去。 李明河接过篮子，没急着用秤钩子挂，而是伸手在篮子里翻了翻。 他动作很快，从里面挑出几根发黄的老叶子，还有几根根部带着黑泥的野菜，直接扔在地上。 翠花一看急了，往前凑了两步。 “哎哎哎，老三你干啥扔了？这洗洗不都能吃吗？你这不是故意压秤吗？” 李明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脚把那几根烂菜叶子踢到翠花脚边。 “翠花嫂子，这些你拿回去炒，你吃得下我就要。” 翠花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烂叶子，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李明河早就定好了规矩，只要嫩的、干净的。 他继续翻检，把不合格的挑出来。 这时，陈敏从里屋走出来，挽起袖子：“老三，我帮你挑。” 李明河转头看了她一眼：“大嫂子，你身子重，进屋歇着就行，这点活我一个人能干。” “没事，我坐着挑，累不着。” 陈敏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把铁蛋篮子里的野菜抓出来一把，仔细检查。 她虽然不识字，但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挑野菜这种事对她来说闭着眼睛都能干。 有了陈敏帮忙，速度快了不少。 检查完一篮子，李明河用秤钩子挂住篮子把手，提起秤杆，拨动秤砣。 秤杆稳稳地平了。 “连篮子二十二斤半，这篮子两斤半，净重二十斤。” 李明河放下秤，拿起铅笔在本子上记下。 “铁蛋，二十斤，一斤八分钱，一块六毛。” 铁蛋听到这个数，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娘！一块六！我赚了一块六！” 翠花也乐得合不拢嘴，刚才的火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下一个。”李明河喊道。 流鼻涕的小男孩赶紧把篮子递上来。 陈敏接过去，快速挑拣。 “净重十二斤，九毛六分钱。” “净重八斤，六毛四分钱。” “净重十五斤，一块两毛钱。” “......” ............ 李明河一边称重，一边报数，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翠花在旁边看得直愣神。 这李老三，脑子啥时候这么好使了？ 大队里的会计王久算账都没他这么利索。 不到半个小时，八个孩子的野菜全部称完。 李明河把本子拿起来，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加起来一共是九十五斤。” 他把本子放下，手伸进裤兜，掏出早上周晓梅偷偷塞给他的那叠钱。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硬币。 李明河数出两张五毛的，六张一毛的，递给铁蛋。 “铁蛋，你的是一块六，拿好。” 铁蛋双手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飞了。 翠花一把将钱从儿子手里抢过去，揣进自己兜里。 铁蛋眼瞅着亲娘把钱揣进兜里，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翠花一巴掌拍在铁蛋后脑勺上，瞪着眼睛骂道：“哭啥哭？你个小嘎豆子懂个屁？这钱放你兜里能捂热乎？你花得明白吗？回头再让人骗了去都不知道！” 铁蛋捂着脑袋，抽抽搭搭不敢吱声，只能拿袖子抹眼泪。 翠花教训完儿子，转过脸立马换上一副笑模样，凑到李明河跟前。 “老三啊，嫂子问你个事儿，明个儿这野菜......你还要不？” 李明河摆摆手：“嫂子，这玩意儿人家是摆酒席才要的，哪有天天摆酒席的？” 翠花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满脸失望。 “哎哟，我还寻思明个儿让铁蛋他爹也跟着去河沟子转转呢，这咋就不要了呢，这漫山遍野的，多可惜啊。” 李明河没接茬，余光往院门外瞟了一眼。 胡秀春正站在土墙外头，手里挎着个柳条篮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见院子里人多，没敢迈步进来。 怕丑了这是。 李明河偏过头，对陈敏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大嫂子，你去把门外头秀春妹子请进来。” 陈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顿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