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拱手,腰背挺得笔直:
“臣,李宣。”
“参见陛下。”
幸好,如今有了爵位,只需躬身,不必跪。
若真要他这个现代人磕头,骨头怕是要硌疼。
他身后的亲卫则齐刷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参见陛下!”
杨广上下打量着他:战甲破旧,却难掩身形劲健;脸上风霜未褪,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满朝文武也都在看他。
短短数月,从一介白身跃为行军副总管,朝中早传遍了。有人赞他骁勇,也有人撇嘴……世家子弟私下里提起李宣,只一句:“泥腿子罢了。”
战功再硬,终究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免礼,平身。”
杨广抬手,语气沉稳,威势自生。
“谢陛下。”李宣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卿。”
杨广往前探了探身,急切追问:“杨玄感……真是你亲手所诛?”
杨玄感这三个字,他恨得牙根发痒。
若非此人造反,东征辽东本该一举功成。高句丽亡国在即,大隋天威也将彻底震慑四方。
可一场叛乱,百万大军调转枪头,粮秣军械白白耗尽,天时地利人和,全毁于一旦。
他恨不得把杨玄感剁碎了喂狗。
“回陛下……”
“臣在弘农郡截住杨玄感,率亲卫骑兵将其围定。”
“亲手斩下其首。”
“此乃杨玄感首级与尸身,请陛下过目。”
李宣毫不迟疑,转身从张明手中接过那只漆木匣子。
两名亲卫随即抬上一具覆着白布的躯体,“哗啦”一声掀开……人已僵冷,面色青灰,但眉目未损,喉间一道斜切伤口深可见骨。
这会儿不亮功,更待何时?
他追出三百里,熬了七昼夜,图的不就是这一刻?
战功、升迁、实权……桩桩件件,都压在这颗人头上。
“抬高些!”
杨广霍然起身,眼底血丝密布,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宣指尖一挑,掀开匣盖,托起头颅。
血早干透,敷了军中惯用的硼砂与樟脑粉,没臭,也没变形。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杨广死死盯着那张脸,文武百官也齐刷刷盯住……杨玄感当过礼部尚书,朝堂上见过他的人,少说有半数。
只一眼,就有人喉头一紧:“真是他……”
“几千轻骑,真追上了?”
“可惜啊,这功劳,谁都没抢到手。”
“啧,胆子真够硬的。”
“洛阳守得住,首恶又授首……陛下不重赏,都说不过去。”
私语如蚁群低鸣,在金砖地上悄悄爬行。
那些派兵追剿却扑空的将领,袖口下的手指早已攥得发白……杨玄感一死,余党便如断脊之犬,再难翻天。可这泼天富贵,终究落进了李宣手里。
“好个逆贼!”杨广咬牙,声似铁砧砸铁,“拖出去!剁成肉泥,烧成灰烬!朕要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聚形!”
话音未落,骁果军已冲上前,一手夺匣,一手架尸,抬脚便走。
“杨玄感既除,”杨广目光转向李宣,语气沉了下来,“他几个兄弟,人在哪儿?”
“回陛下,”李宣垂首抱拳,“叛军溃散,各奔东西。臣一路衔尾急追,侥幸撞上杨玄感本部,才得手。至于杨积善等人……踪迹杳然,未能寻获。”
……其实那天,杨积善策马往西南逃时,李宣的斥候已报准了方向。
可他勒住了缰绳。
留一线,不是仁慈,是算账。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抓几个小鱼小虾,顶多换几匹绸缎;真正值钱的,是杨积善、杨慎、还有那些跟着起事的世家将校……他们才是能撬动朝局的筹码。
若全被他一人扫净……
功劳堆得再高,也挡不住背后捅来的刀子。
树高风必折,枪打出头鸟……他要的是立足生根,不是当靶子。
宇文述听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心里明白:这小子,懂分寸。
他当即出列,朗声道:“启禀陛下!李将军诛杀首恶,已是定鼎之功!如今叛军如鸟兽散,各逃郡县,搜捕确需时日。”
“我大隋兵马已四面铺开,如网罩野,叛逆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腔:
“宇文将军所言极是!”
“逆党必无所遁形!”
“请陛下宽心!”
杨广颔首,神色稍缓,目光落回李宣身上,语气竟带了几分温意:“李卿,你这一月镇守洛阳,城门未失寸土;每战亲临敌楼,箭矢擦耳而不退……樊尚书已尽数奏报。”
满殿皆静。
这话听着平和,却比圣旨还重。
李宣余光一瞥,见樊子盖正含笑点头,心下微暖……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樊子盖也不等旁人开口,朗声接道:“陛下!洛阳不失,社稷未倾;首恶授首,乾坤初定。两桩大功集于一身,若不重赏,何以励忠勇、服人心?”
“好!”
杨广朗声一笑,颔首道:“朕治天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李卿此番平定杨玄感之乱,斩逆首、安危局,功在社稷。”
“朕若不赏,何以服众?”
话音未落,他已有了决断。
这时,李宣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斩杀杨玄感后,在其贴身衣甲中搜得一册名录,粗略翻阅,似为其私录的党羽名籍,牵涉甚广,请陛下御览。”
说罢,他转身朝张明伸出手……张明立刻将一本装订齐整的薄册递来。
这册子,确是从杨玄感尸身上取下的。
他留着它,未必是为谋事周全,倒更像是给底下人一道铁证:谁跟过他,谁递过信,谁出过力,白纸黑字,跑不了。
或许也存着万一兵败、拿它换条活路的心思;又或许,压根没料到自己会死在李宣刀下……更没料到,这本要命的册子,竟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尺子。
册上所列,全是实打实的硬角色。
朝中重臣、地方大员、军中宿将……个个拎出来都够震一震朝堂。
唯独单雄信的名字,被李宣用指甲轻轻刮去,只余下几道浅痕,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论分量,单雄信当时连个名字都排不上号……比小卒强不了多少,混在二贤庄里,连风头都冒不起来。
若没李宣这一刮,按旧日轨迹,他迟早被划进“附逆”名单,拖家带口遭缉拿,最后只能投奔瓦岗,另起炉灶。
可如今……
人,被李宣截住了;路,也被他悄悄改了。
“竟真有名录?”
杨广眼睛一亮,脸上浮起几分真切喜色。
此前清查叛党,正愁线索零散、人证难寻,如今名册自敌首身上得来,岂非天助?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中,已有数人脸色骤变。
杨玄感起兵那会儿,暗中递消息、送粮草、放行军令的,哪止一个两个?
随驾出征的禁军将领里有,洛阳留守衙门里有,就连大兴宫里的几位老尚书,袖口底下也未必干净。
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早把机密当人情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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