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商行总号议事厅,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出一声闷响。
冷风卷着雪屑倒灌进堂里,炭盆里的兽金炭一阵乱晃,窜起半尺灰白的火星。
“侄女,大清早缩在暖阁里算账,可算得清北境那五万两的大窟窿?”
人没到,声先到。
二房掌舵人苏天霸大步跨过门槛。
他身形魁梧得像头熊,披一件玄黑滚银的貂皮大氅,腰束嵌金犀角带,身后跟着个三角眼的老账房,佝着腰,双手捧着账册。
再往后,是六名精壮客卿,抱臂按刀,一脸煞气。
主位案后,苏照澜端坐没动。
她一身月白素锦长裙,羊脂玉簪绾发,眉如远山,肌若凝脂,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冷得像块玄冰。
素手悬在白瓷茶盅上方,稳得连茶面都没起波纹。
“二叔带这么多人擅闯总号议事堂,连商盟的规矩都不讲了?”
“规矩?老子今天就是来跟你讲规矩的。”
苏天霸冷笑一声,两步跨到主案三尺之前,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挥。
“啪!”
一本厚厚的底账,一张按满鲜红指印的联名信,被他狠狠拍在案正中,震得茶盅当啷乱响,泼出几滴茶水。
“北境三处药关,让黑风峡的马匪彻底断了,商行今年压在那里的上百车紫灵花,半朵都运不进城。”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眼睛死死咬住苏照澜的脸。
“大房主事这半年,亏空整整五万两现银,城里七家分号的定金全被挤兑,族中十八位族老联名画押。”
他一字一顿。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银子补齐窟窿,就立刻交出总掌柜金印,滚出百草堂。”
老账房在后头阴恻恻地拨了一下铁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大小姐,商行无主,人心惶惶,二爷接手,合情合理,莫要让老奴难做。”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六名按刀的客卿迈开步子,散向两侧,把堂前左右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苏照澜胸口起伏了一下,眸底泛起寒芒。
大房的长辈在北境遇袭,下落不明,药道被断,本就是二房里应外合的手笔。
如今这帮人连脸面都不要了,借着匪患的由头,直接登门夺权。
“商行印信,是老太爷亲手所授,没有大房首肯,谁也别想动这枚金印半分。”
“给脸不要脸的贱婢!”
苏天霸身侧,一名汉子霍然出列。
四十出头,面皮干青,穿一件短褂,后背斜插着一柄无鞘的宽刀。
二房第一客卿,断山刀赵莽,内劲中期。
他五指弯成鹰爪,直取案头的金印,和苏照澜纤细的脖颈。
青黑的铁爪,离咽喉已不足半尺。
苏照澜身侧的阴影里,一道一直静立的身影动了。
“滚回去。”
王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右足向前踏出半步。
踏地无声,人却像一支重矢,横插中门,把赵莽所有的去势,齐齐截断。
赵莽见一个不起眼的杂役竟敢正面拦他,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嗤笑。
抓出去的右手化爪为肘,内劲尽数灌进肘尖,迎面撞来,要把王川连皮带骨撞成碎渣。
他脸上的狞笑,还没展开,就凝住了。
“喀喇!”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莽引以为傲的内劲,在王川掌力底下,脆得像朽木。
肘弯的大筋当场捏爆,整条右臂扭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
“啊!”
惨嚎刚冲到嗓子眼,王川的第二击,已经如暴雷落下。
惊鸿四绝,截。
他贴地飞铲,狠狠铲在赵莽右腿的迎面骨正中。
“咔嚓!”
骨茬刺破裤管,鲜血喷泉似的飙了出来。
王川扣着赵莽右肘的大手,猛地往下一压,腰胯发力,向地面砸落。
“轰!”
赵莽被他单手按在地上,陷进地面两寸。
大厅里,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王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赵莽,把踩在碎骨旁的右足收了回来。
他抬起眼皮,扫向案前僵住的苏天霸:
“百草商行总号议事堂,大呼小叫,谁给你的胆子?”
苏天霸僵在原地,按在腰刀上的右手抖个不停,后背的冷汗,一下就浸透了。
老账房手里的铁算盘跌在地上,算珠四散乱滚。
那六名封路的客卿,瞳孔缩成了针尖,齐齐往后退了三大步,没一个敢跟王川对视。
赵莽是谁?
双手沾满血腥,横行北境多年的内劲中期好手。
在这青年手里,连半个呼吸都没撑过,一招捏碎整条手臂,一脚铲断腿骨,像条死狗一样被按跪在地上。
主案后,苏照澜凤目圆睁,心头掀起了滔天骇浪。
可她自幼执掌商道,心志比常人硬得多,电光石火之间,人已经醒过神,一把抓住了这个翻盘的战机。
她霍然拍案而起。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苏照澜长身玉立,素手按在金印上,凤目如刀,直逼苏天霸:
“苏天霸,商盟金印在此,祖训在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地面发响。
“你口口声声说药道断绝,大房无能,好,今日我苏照澜,当着列祖列宗立下军令状。”
“三日之内,我亲自押送这批紫灵花入城。”
“三日后要是见不到药材入库,我自请退位,金印双手奉上,任凭二房发落。”
她话锋一沉。
“但这三日之内,谁再敢踏进总号半步,休怪商行家法无情,死生不论。”
苏天霸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直跳。
他死死盯着踩在赵莽残躯旁的王川,又看了看立下血状的苏照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摸不清这青年的底细,更不知道大房暗地里还藏着多少底牌。
再纠缠下去,今天这群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都是未知数。
“好,好,好一个亲自押送。”
苏天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侄女既然有这份底气,二叔就给你三天。”
他一甩袖子。
“带上赵莽,走!”
两名客卿战战兢兢地凑上来,头都不敢抬,七手八脚架起痛得几乎昏死的赵莽,跟着苏天霸仓皇退出了大厅。
“哐当。”
楠木大门重新合拢,把风雪隔在了外头。
大厅里重归安静,只剩残炭,在炭盆里噼啪轻响。
……
夜。
离三日之期出城押运,只剩不到两天。
王川右手倒提短刀,一遍又一遍,踩着风行刀载录的身法步位。
“唰,唰。”
刀随身走,短刃像暴雨泼水,快是够快了。
可每当身形掠到石坪拐角,需要拧身急转、反抽中门的一刹那,步法就会生出一丝顿挫。
步到了,刀慢了半寸。
刀意和步法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膜,捅不破。
王川垂下短刀,胸膛起伏,抹了一把热汗。
一股烟草气,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柳长风斜倚在廊柱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刀使得够狠,也够快。”
他吐出一口烟。
“可你这是杀猪匠借着牛力,硬拧脖子。”
这比喻,损是损了点,倒是贴切。
“刀招在腰,步法在足,你光想着靠腰胯那二两肉生拉硬拽,碰上寻常草包,自然瞧不出破绽,可要是碰上真正趟过血泊的高手,足够人家割你三回喉管。”
王川没收刀,侧过头,冲阶前的老人抱拳:
“请师傅指点。”
柳长风慢吞吞把旱烟杆插回后腰的皮带,拢着袖子,走下石阶。
“不是你悟性不够,是那残卷,本来就缺了中枢。”
他在五步外站定,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脊背,又指了指脚后跟:
“天下至快的杀人短刃,力道不在腰,腰绷得太死,下盘就成了无根的浮木,要以背脊为弓,以足跟发力。”
话音没落,他右足一错。
衣袍微扬,人毫无预兆地贴地滑了出去。
前冲三尺,势如利箭,逼近木桩的一刹那,后跟在石面上,轻描淡写地向外一旋。
“哧!”
夜气被划开,响声像热刀切油。
“这一手,叫拂柳折空劲,是老夫当年在府城压箱底的换步借力绝活。”
柳长风收势站定,面不红,气不喘,目光落在王川身上。
“用足跟受力卸势,把前冲的阻力碾碎,再借势反弹,灌进脊背,你刚才缺的那道承转的气脉,全在八个字里。”
他一字一顿。
“足底含空,背弓引雷。”
王川立在石坪中央,瞳孔一缩。
老人足跟轻旋的那一刹,骨架里力道转换的细微轨迹,在他神台深处,一帧一帧清清楚楚地回放。
他合上了眼。
照着柳长风所授的口诀,体内原本沉稳游走的内劲,骤然换了轨迹。
忽然,他睁开眼。
恰在此时,一片槐树叶从头顶的枝桠脱落,借着寒风,打着旋儿,轻飘飘地往下落。
动了。
“唰,唰,唰,唰,唰!”
短刀出鞘。
冷月清辉之下,刀身快到肉眼难辨,前一刀的残影还没散,后一刀已经横切而出,半空里,竟在同一瞬间叠出了五道刀芒。
刀势骤收。
王川稳稳落回两丈外的石阶边缘,短刀倒背在身后,胸膛平稳,气息不乱。
半空中,那片槐叶,还维持着原本的形状,晃晃悠悠,落在了石板上。
夜风一拂。
“沙。”
整片叶子在地上齐齐整整地散开,均匀细密,化成了十片狭长的叶缕,切口平滑如镜,连叶脉边缘那点干枯的绒毛,都没折损半根。
五重刀影,十瓣分叶。
【惊鸿呼吸法(小成5/1000)】
【风行刀(入门10/500)】
内劲中期。
柳长风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嘴边咬着的烟嘴,差点掉下来。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十片剖得齐整的叶丝:
“刀光叠影,落叶不碎……”
老江湖阅人无数,可从没见过哪个年轻武夫,凭着几句点拨,半炷香之内,就把残卷补得自洽圆融,还借着这股势头,一口气冲破了内劲中期的大关。
王川挽了个利落的刀花,把三尺短刃,插回腰间的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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