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停了。
柳如烟撑不住困劲,也睡熟了。院子里静下来,檐角偶尔滴落两记残水。
东厢房亮着一盏黄油灯。
王川光着膀子坐在木桌前,背部肌肉紧绷,挂着薄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墨黑兽皮,把兽皮在桌上压平,凑到灯前。
卷首刻着三个字,“风行刀”。
笔锋像拿利刃硬凿出来的。
后面写着总纲:
“夫风无形,行无常。刀随步走,步借风势。
以身为轴,以胯为机,发力于寸芥之间,见血于瞬息之末……”
王川扫过字句,盯住正中的行气受力图。
图上画着赤身小人,下半身的大筋全用朱砂描红。
王川皱起眉头。
寻常刀法讲究沉肩坠肘、以腰催臂。
风行刀反着来,完全不用双臂主动发力。
图上的路数近乎搏命,出刀前冲半步,腰胯向反方向甩拧。
天煞门的账房说这是断腿的邪功,算不上夸张。
王川推开椅子,赤脚站到屋当间的青砖地上。
窗外刮起夜风,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王川两脚微张,沉肩垂手,丹田气下沉。
他下盘扎在地上,周身关节却放得极松。
惊鸿桩早把他的皮肉大筋拔开,下盘在虚实间能自如倒换。
他吐出一口浊气,脑子里过了一遍风行刀的第一式。
他跨出半步,右脚踏实,腰胯顺势向左拧转,全身冲力压向右踝。
那股扭力刚要扯动筋骨,惊鸿桩的步法随之而动。
王川右脚尖贴地向外滑了半寸,膝头微沉,腰力顺着划开。
腰胯甩拧积攒的弹力没有散掉,顺着脊椎直冲右臂。
王川右手变掌,凌空横切。
掌风撕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木桌上的灯火被风压得贴紧了灯台。
王川收招吐气,两脚稳稳踩在地砖上。
右腿发热,骨节完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
这门刀法的反噬,刚好能被惊鸿桩的卸力步法吃透。
惊鸿桩的灵动也能续上风行刀的爆发。
黑市账房拿它垫桌脚,是因为外人练不了。
落在他手里,这门残卷正好派上用场。
……
……
天煞宗。
高达三丈的聚义大殿内,八根粗壮的铜柱上缠绕着手腕粗的铁链。
大殿两侧燃烧着一人高的牛油火炬,将整个空旷的殿堂映照得昏黄而压抑。
裴雄端坐在最上方的黑铁宽椅中。
“砰!嘎吱—”
厚重达千斤的包铁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夹杂着冰寒的雪片如刀子般呼啸涌入。
一名浑身结满冰碴、半边身子染着黑血的汉子,跌跌撞撞地滚进大殿。
他背上死死绑着一个用厚重桐油布包裹的四方木匣,刚一进门,双腿便烂泥般软了下去,在坚硬的青石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宗……宗主!”汉子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青石县……出大事了!”
大殿内,几名正在议事的堂主眉头一皱。
裴雄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隐隐泛着暗红血丝的眼眸。他没有发怒,只是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滚过的闷雷,震得殿内火光一阵摇晃:
“说清楚,怎么回事?”
汉子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疯狂往下滴:
“小人……小人不知!分部的弟兄赶到惊鸿武馆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小人不知?”裴雄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少宗主呢?他带了那么多人去灭门,你告诉我你不知?”
汉子的牙齿疯狂打颤,猛地将背上的木匣解下,双手高高托起,嗓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少宗主他……他在武馆里面,被人活活打死了啊!弟兄们赶到的时候,只在演武场的深坑里,挖出了少宗主的……遗骸!”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裴雄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走到汉子面前,裴雄一把掀开了桐油布,挑开了木匣的铜锁。
木匣里,是一颗头颅。
或者说,是一颗早已被人用难以想象的恐怖巨力,硬生生从上到下踩得扁平、骨骼完全碎裂、五官糊成一团烂泥的头颅。
看着匣子里的惨状,裴雄的呼吸陡然停滞了半息。
“是谁干的?”裴雄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查……查不到!”汉子快崩溃了,拼命磕头,“武馆里所有人都跑干净了,没有任何目击者!
那杀手出手极其残暴,少主带去的高手,全是被硬生生打断骨头、拧断脖子死的!而且全是一击致命!”
“柳长风那条老狗,十年前就被我打碎了胸骨,心脉早已是千疮百孔。他根本发不出这种霸道的劲力。”
裴雄死死盯着匣子里的头颅,双眼一点点被猩红的血丝爬满,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残忍的弧度。
轰!!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流从裴雄体内呈环形轰然炸开!
大殿内的气压瞬间暴增,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那名报丧的信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无形罡气直接碾压,胸骨“咔嚓”一声彻底塌陷,七窍同时喷出内脏的碎块,像个破麻袋一样横死当场。
周围的几位堂主面色惨白,齐齐双膝砸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砖,连呼吸都感到肺部一阵撕裂的剧痛。
“好……好得很!”
裴雄那犹如金石摩擦般的狂啸声在空荡的大殿内炸响,震落了屋顶簌簌的灰尘:
“不管是谁,敢杀我的儿子,我要把他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把他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传我宗主令!天煞宗外门精锐尽出!”
“给我封死青石县通往周边三郡的所有官道、水路、暗河和山隘!”
“他们带着重伤的老狗,必然跑不快!沿途各县的驿站、客栈、黑市,一家一家地给我过筛子!顺着买药求医的线索,死死地咬住他们!”
一名跪在前排的堂主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气罡的压迫感,大着胆子颤声请示:“宗、宗主……那咱们云洲府城这边,要不要也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盘查?”
“府城?”
裴雄犹如看白痴一样低头瞥了他一眼。
“府城是我天煞宗的地界!是我裴雄的老巢!”
他一脚踢碎了面前的青石台阶,碎石犹如暗器般深深嵌入墙壁。
“那群丧家之犬此刻只怕正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冰天雪地里没命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大摇大摆地往我的刀口上撞!”
“不要在府城浪费人手!除去宗门重要之地,其余人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是!!”众堂主如蒙大赦,齐齐领命,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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