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云洲府城笼在青灰晨雾里,细雨悄落。
青竹巷深处小院,西厢房灶膛余炭暗红,偶尔噼啪轻响。
柳如烟蜷在灶前矮凳上。
发带松松束着长发,几缕青丝贴在颊边。
往日清亮杏眼蒙着乌青,彻夜未眠,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磨了又磨。
王芸在案板旁切姜片,转头劝:
“如烟妹子,后半夜雨寒,回榻歇会儿吧。
阿川身手好、心思细,不会有事。”
“我……谁担心他了。”
柳如烟咬了咬干涩下唇,往袖里缩了缩手,鼻音浓重又带着倦意:
“他向来横冲直撞,自以为骨头硬……我是怕他空手而归,误了爹的药引。
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数落他……”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泥水飞溅声,跟着房顶一声落瓦轻响,转瞬即逝。
柳如烟猛地起身,帕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便往灶房门跑。
木门被从外推开。
王川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
斗篷浸了雨,兜帽褪在颈后,额角挂着雨珠。
“阿川!”王芸惊喜出声。
柳如烟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目光先扫过他肩臂腰腹,确认没有伤口,才落回他脸上。
积压了整夜的委屈与后怕一下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眶里打晃。
可王川刚迈过门槛,她又猛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泪憋回去,背过手绷起小脸:
“你……还知道回来?”
她仰着下巴瞪他,尾音微颤露了怯:
“城南鬼市是什么地方?子时走的,拖到天亮才回!
后半夜雨多大你知道吗,灶上热水都给你温了三回!
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川看着眼前这只明明心疼得要死偏要嘴硬的小刺猬,嘴角微扬。
他没辩解,只是递过白玉雕花盒。
“拿着。”
少女的数落戛然而止。
玉盒沉坠,隔着壳便透出温润暖意。
还没开盖,纯正的药香就从缝隙里漫出来,盈了整间灶房。
“这……这是……”
柳如烟心跳一滞,指尖微颤拨开扣,掀开一条缝。
赤红晶莹的大药躺在盒里,根须饱满,如一块温玉。
赤玉灵参!
爹有救了!
狂喜刚冲上心头,她抬眼正要笑,眼角余光扫过他右袖袖口,骤然定住。
上面凝着几点暗红血渍。
血腥气,瞒不过自幼辨药的她。
“啪嗒。”
泪珠砸在玉盒盖上。
柳如烟死死咬住下唇,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红着眼眶盯他:
“你身上的血腥气哪来的?”
声音彻底带了哭腔,双臂把玉盒死死搂在怀里:
“你根本不是去寻常铺子买药……你跟天煞宗的人动手了?!”
王川微微摇头:“路上遇上两个毛贼,顺手料理了,没受伤。”
“骗子!”
柳如烟气得跺脚,鼻尖通红,抽噎着:
“真当我是呆子吗?寻常毛贼怀里哪有这等至宝?!”
她抹了把泪,一把抓过案上的小刀:
“阿姐,生火,加水!”
她背过身去,消瘦的身形随着抽噎轻轻发颤,手下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半个时辰后,西厢房石榻前。
王芸端来瓷碗,参汤熬成金红色,浮着一层金色药油,热气腾腾。
柳长风半倚在被褥上,嗅到药力的瞬间,眼里迸出精光。
“师父,药成了。”王川接过药碗递过去。
柳长风盯着那碗汤药看了良久。
他深深看了王川一眼,没说话,接过药碗仰颈一饮而尽!
烈药入喉,柳长风浑身筋肉骤然绷紧!
纯阳药力如火龙奔腾,直冲胸口封了十年的旧创!
老者面色从惨白涨成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喉间发出痛苦低吼。
“爹,凝神守元,别散气!”
柳如烟娇叱一声,神色瞬间冷静下来。
拔下三寸乌木簪,十二枚银针。
手起针落!
嗤嗤破空声如雨,银针尽数刺入胸腹要穴。
针入三分,指尖连弹针尾,嗡的一声轻鸣,十二枚银针共振,压住狂暴阳气,狠狠凿向胸骨深处十年积血!
“噼啪!”
脆响从老者胸腔炸开,封锁心脉的死血在药力下寸寸消融!
“噗!!”
柳长风猛地往前一仰,一张嘴,把憋在胸口整整十年的大口黑血,哇地一声全吐在了床边的盆子里。
吐出来的血又黑又臭,全是一块块发硬的烂血疙瘩。
当年裴雄掌力残留的阴毒,终被连根逼出!
一口浊气吐出,老者胸膛平复下来。
十二枚银针被气血反震而出,被柳如烟反手抄回。
柳长风盘坐闭目,药力直接冲开经脉,沉寂十年的内劲轰然爆发。
浑身气血狂涌,干瘪的皮肉迅速饱满,猛然睁眼,目露精光。
十年旧伤彻底痊愈,重回内劲中期巅峰!
“好霸道的大药!好一株赤玉灵参!”
见父亲复原,柳如烟身子晃了晃,眼角滑落泪来,终于破涕为笑。
“爹,莫急运劲,脏腑骨膜还得静养三日。
您好生歇着,有阿川在,后院安稳得很。”
柳长风敛去锐气,望向床前两人,面露慈和,合目沉沉睡去,鼻息悠长沉稳。
……
王川立在廊檐下石阶旁,看着檐角雨珠落下。
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头,柳如烟换了一身素净水绿小袄站在身侧,秀发垂肩。
施针耗神让她面颊微白,一双杏眼却像浸了泉水的琉璃,亮得很。
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微湿的地面轻轻碾着。
“师姐,怎么了?”
柳如烟双颊泛起桃粉,深吸一口气,从身后托出一枚锦囊。
锦囊巴掌大,金绿丝线绣着一株兰草,针脚略显生涩,边角还留着两三个针扎的小红点。
“给你的。”
她垂着声,耳根通红:“里头装了十四味安神定惊的阴干草药……能辟邪压惊,也能盖一盖你身上的血腥气……”
见王川看她,她又忙别过脸,嘴硬道:
“随手练针罢了!针脚粗劣,你要是敢嫌弃,明儿就往你汤里下巴豆!”
王川抬手去接,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掠过她指尖那几处针扎的红点。
“嫌弃什么?贴身戴着还来不及。”
“师姐帮我系上可好?”
柳如烟一怔,咬着唇上前。
距离拉近,王川身上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女耳尖滚烫,指尖微颤穿过皮带。
她呼吸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腰腹,丝带滑了两次,才系成一个结实的同心结。
“好……好了。”
柳如烟想抽手后退,余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在青石县,这双手拧断过泼皮颈骨。
在府城更是浴血拼杀,才夺回这救命的大药。
他和自己同岁,却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
少女哽咽一声,猛然撞进他怀里。
“阿川……”
柳如烟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
“呜……呜……”
抽泣化作断续的闷声,泪水浸透了布衫。
“呆子王川……”
“谁准你一人去涉险……谁准你带血回来的……”
“阿川……算我求你……往后别一个人去拼命……别抛下我一个人……”
王川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
他起抬手,一手覆上她的后脑,一手环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背,将她更用力地拢进怀里。
“好。”
“答应你,往后绝不一人涉险。”
怀中人渐渐止住悲声,手臂依旧箍着他的腰,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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