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正阳门外。 赵元朗卯时就来了。 风硬得跟刀片似的，他缩在百官堆里，脚早就站麻了，偷偷在靴子里活动脚趾，不敢弄出声。 面前是正阳门，门洞黑黢黢的，没人敢走。 “来了没有？“旁边林承业压着嗓子。 “急什么。“赵元朗说，“大军昨儿才到通州。“ “你说，殿下今儿进城——啥排场？“ 赵元朗没接话。 排场？ 他倒是见过排场。 通州之战后，太子对北京文官进行了系统性清洗。 那回，北京文官去了八成。 他赵元朗命大，站对了队，留下了。 “元朗。“孙文启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算算——这一趟江南，殿下杀了多少？“ 赵元朗眼皮一跳。 户部的，账他门儿清。 “北京，文官八成，连家带口，小十万。南京，几乎空了，又是小十万。江南七府，三十万。再加上潼关和通州和山海关这几仗。“ 他停了一下。 “加一块儿，快一百万。“ “一百……万？“林承业倒吸一口凉气。 “怕什么。“赵元朗撇嘴，“你数数，里头平头百姓有几个？“ “杀的是士绅、官宦、生员。老百姓的田，殿下从士绅手里收回来，分了。城外粥棚都支起来了，你没听说？“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黄巢杀门阀，杀得“天街踏尽公卿骨“。可黄巢是流寇，抢一把就跑。咱们这位——坐下来杀。一个府一个府地清，清完田分了、税收了、官派了。“ “比黄巢，狠多了。“ 孙文启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正说着，南边起动静了。 叮叮当当。 赵元朗一开始以为是铃铛，再一听——甲叶。几千副甲叶撞在一块儿。 然后，白。 一片白，从官道尽头漫过来。 大雪龙骑。三千骑，白甲白马，马蹄不紧不慢，噗，噗，噗。 路两边挤满了老百姓。孩子骑在爹脖子上，小贩挑着担子往里挤。 “看！白马军！“ 老百姓不怕。 赵元朗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子杀的是士绅，是田主，是放债的。老百姓凭什么怕？ 该怕的，是他跟前头跪着的这些。 四神军团跟在龙骑后头，青灰甲、白铁甲、赤铜甲、黑铁甲，一段一段开过来，甲叶哗啦哗啦响。 百官堆里，没人出声。 有人想咳嗽，硬憋回去，憋得脸通红。 赵元朗扫了一眼最前头。英国公张世泽，一身公服，脸板着。定国公徐允直，袖子拢着，手在袖子里，不知道攥着啥。 前头有人用气声问：“英国公今儿气色不太好啊？“ “气色好才怪。卫所兵册那事儿，还没了账呢。“ 赵元朗垂下眼。 卫所兵册。——太子回京头一件事，怕是就要翻这件旧事了。 正想着，南边又起了动静。 这回不是兵。 是轮子。 吱呀，吱呀，吱呀——没个完。 大车。一辆接一辆，排得看不见尾。木箱一口一口封死，钉着钉子，贴着朱红封条。车轮压进土路，压出两道深沟。 赵元朗是户部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银子。 “我的娘……“旁边一个小官没憋住，“这得多少车？“ 赵元朗心里算账：四十七艘船，一船卸下来装三四十辆—— “小两千辆。“ “多少？！“ “小两千辆大车。“赵元朗嗓子发干，“一辆装几千两。你自己算。“ 林承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后头有人小声数：“一、二、三……“数到十几辆，放弃了，“不数了不数了，数不过来。“ 两千辆大车，每辆车上十几个押兵，车阵看不到尾。轮子吱呀吱呀，压得正阳门外的路都变了形。 百官堆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这哪是去江南巡视啊……“ “这是去江南进货啊。“ 没人敢接话。可好几张嘴，都抽了一下。 赵元朗也差点笑出来，硬绷住了。 进货。可不是进货么。一去几个月，带回三十万颗人头，两亿两银子，小两千车。 古来太子出巡，有这么巡的么。 他越想，那点凉气越往上窜。 前头传来一声唱喏： “首辅大人——跪——！“ 赵元朗一个哆嗦，赶紧低头。 李邦华从百官堆里走出来，一个人，走到正阳门正前方，撩起袍子，跪了。 次辅范景文跟着跪。 英国公。定国公。六部尚书。都察院。通政司。 呼啦啦一片，全跪了。 赵元朗也跪。膝盖磕在冻土上，冰凉。 李邦华的背，挺得很直。 这老头，当初是从诏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他带头跪太子—— 跪得这么利索。 赵元朗心里那点毛，越滚越大：连他都跪成这样，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站着的？ 南边，太子的马过来了。 赵元朗没敢抬头。 他只看见一双马靴从眼前过去。马蹄踩在冻土上，咔。 一股味扑过来。不是香粉，不是铜锈——是铁甲上的油味，是汗味，是马粪味。 这不是仪仗队。 这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兵。 太子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没叫起，没看任何人。就那么过去了。 赵元朗跪在冻土上，听着马蹄声一步一步，进城洞，远了。 他听见旁边有人，牙关在打架。 咯咯的。 他听见孙文启喘气，一下比一下粗。 他没敢扭头。 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吹得百官的衣袍啪啪响。两千辆银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过，一辆接一辆，从他们跪着的面前，进城。 赵元朗跪着，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一回，江南的士绅，真杀绝了。 几千万两银子，小两千车，就这么从他们面前，推进了北京城。 他忽然想起来——上回太子进城，也是无视百官，带着打下山海关的无敌大军回朝。 这回，三千龙骑，四个军团，小两千车银子。 下一回呢？ 往后，这大明朝是谁的。 还有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