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多少。”
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五十四分。出租屋。
温良回来以后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吃饭。
他把那个小本子摊在课桌上,从三月那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二十五行——四天六批,一天一批或者两批,每一行是一个学号。
他把这二十五行的页数抄到一张空白纸上,抄成一竖列。
抄完他开始加。
杜小满八点四十进的门。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对面看着他算,一句话没说。
八点五十四分,温良把笔放下了。
他没有动。
杜小满等了大概十秒。
“差多少。”
“不差。”
杜小满抬起头。
“还多。”
八点五十六分。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她能看见。
那张纸上从中间往下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着两个字:回来。
右边写着两个字:要用。
“先说左边。”
他把笔尖点在左边那一列上。
“二十六个人交了自愿书。”
“二十五个人画了圈。”
“这二十五个人加起来,我这一年在他们身上读了二百一十三页。”
“二百一十三页。”杜小满说。
“对。”
“那三十六个人一共是二百八十页。”
“二百八十。”温良说,“退回来的是二百一十三。”
“剩下那六十七页在谁身上。”
“在没退的那些人身上。”
他把笔尖往下挪。
“二百一十三页,一页一毛五。”
“三十一点九五。”
“我按三十二算。”
“那您原来是一百。”
“一百。”
温良在左边那一列底下写了一个数。
一百三十二。
杜小满看着那个数。
“老师,那天在三零二您跟武老师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您说“回来的比我记的多”。”
“多在哪儿。”
温良把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我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画那二十五个圈的钱。”
“我这一年画一个圈扣一毛五。”温良说,“这是从三月起就定死的。”
“所以我本来算的是:二十五个圈,三块七毛五,得从回来的里头扣掉。”
“扣完是二十八点二。”
“那怎么没扣。”
“因为退回那个圈不扣。”
杜小满没有听懂。
“一样是圈啊。”
“不一样。”
温良把笔立在纸上。
“我画一个圈改一个人,那是我往人身上添东西,添的东西得从我这儿出。”
“退回那个圈不是添。”
“是把我原来添进去的拿回来。”
他把笔放平。
“拿回自己的东西,不用再花一次钱。”
“所以那二十五个圈,一分没花。”
九点零三分。
“我第一天在三零二算的时候,把三块七毛五预先扣掉了。”
“扣完发现数不对,我又算了一遍。”
“第二遍算出来比第一遍多三块七毛五。”
他把手指在纸上那个一百三十二上点了一下。
“多的就是这个。”
“现在说右边。”
温良把笔尖挪到竖线右边。
“班上现在剩二十四个人。”
“我自己算的那个单价,一个人三点三。”
“二十四乘三点三。”
杜小满算了一下。
“七十九点二。”
“七十九点二。”
温良在右边那一列底下写了这个数。
“左边一百三十二。”
“右边七十九点二。”
他把笔尖从左边那个数拉到右边那个数。
九点零八分。
杜小满看着右边那个数。
“老师,这个三点三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您还用它算。”
“先用它算一遍,再用一个难看的算一遍。”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
“上礼拜三晚上我跟你说过: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九个是我一次都没改过的。”
“我记得。”
“没改过的,我得读得比别人多才找得出东西。”
“那按多少算。”
“按六。”
他在右边那一列底下又写了一行。
九乘六,加十五乘三点三。
“九个人按六,五十四。”
“剩下十五个按三点三,四十九点五。”
“加起来一百零三点五。”
杜小满算了一遍。
“一百零三点五。”
“这是难看的那个算法。”温良说,“把每一个没改过的都当成最难啃的那种。”
“那还够吗。”
温良把笔尖从左边那个一百三十二拉到这个新数上。
“够。”
“老师,那要是那二十九个人没走呢。”
温良没有停。
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
五十三乘三点三。
“一百七十四点九。”
“您手上一百。”
“一百。”
“那就是缺七十四点九。”
“对。”
杜小满抬起头。
“可上个月周砚跟您算的时候说您缺四十二。”
“他那个算法里头带了三十三份自愿书。”温良说,“他把那三十三份也当成了我手上的东西。”
“那份东西不是点,是允许。”
“允许不能直接当钱花。”
他把笔放下。
“他那么算是对他自己那个方案有利的算法。”
“我今天算我自己的账,不带它。”
九点十四分。
“所以两个数是这样。”
温良把纸翻回正面。
他在左边写下一个数,在右边写下另一个。
“二十九个人不走:缺七十四点九。”
“二十九个人走了:”
温良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个减法。
一百三十二减七十九点二。
他算完,把答案写在底下。
五十二点八。
写完他在这个数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他把笔放下了。
放下以后他没有再动。
杜小满坐在对面。
她看着那张纸上那个数。
她看了很久。
“五十二点八。”
“对。”
“老师,这个数……”
她的手停了一下。
“凑个整就是五十三。”
温良没有抬起头。
“我知道。”
九点二十分。
杜小满没有再说下去。
她也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来——这个班原来有多少个人,两个人都清楚。
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老师。”
“说。”
“那您现在是不是就不缺了。”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我这一年头一回不缺。”
杜小满伸手把那张纸转了半圈。
“老师,那这五十二点八,摊到二十四个人头上是多少。”
温良在纸角上写了一个除法。
五十二点八除以二十四。
“二点二。”
“加上原来那个三点三。”
“五点五。”
杜小满低下头看这两个数。
“那就是说,现在您能花在每个人身上的,比原来多了一半还多。”
“多百分之六十七。”
温良把笔盖上了。
九点二十六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把抽屉拉开。
里头是那一沓自愿书——四十一份,最上头那十八份是十八号晚上挑出来作废的,另外二十三份压在底下。
他把那一沓抱出来,放在课桌上。
杜小满看着他。
“您要用了?”
温良没有答。
他把那一沓在桌上码齐了。
他把最上头那一份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把那一沓重新抱起来,放回抽屉里。
抽屉推上。
“不用。”
“可您刚才说您现在不缺——”
“不缺才不用。”
温良走回课桌前。
“缺的时候我才用。”
他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
那张写着两列数的纸他没有收起来。
他把它翻过去,字面朝下。
台灯底下现在压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十八号晚上那十八份。
另一样是今天这张纸。
九点三十二分。
杜小满把书包背起来。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
“老师。”
“说。”
“您不高兴。”
温良看着台灯底下那两样东西。
“这个数是对的。”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
“可它对得让我难受。”
“哪儿难受。”
“它是我自己算的。”
“算之前我心里有一个数。”
“算完跟那个数一样。”
“一样不好吗。”
“一样最不好。”
“我分不出它是算出来的,还是我先想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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