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杨启河静静听阿砚说完此事,沉默良久,随后缓缓摇了摇头:“阿砚,并非杨爷爷不愿伸手帮你。你祖父性子固执强硬,认准的事向来不肯轻易更改,这件事如今已然敲定,基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瞥见阿砚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于心不忍,轻轻叹了口气,松口道:“罢了,明日议事之时,我试着当着众人的面同你祖父委婉提上一句,只是你切莫抱着太高的指望。”
阿砚黯淡的眼眸瞬时亮起一丝微光,对着杨启河恭恭敬敬躬身道谢:“我是明白其中的难处的,杨爷爷能提一句已是大恩!多谢杨爷爷愿意费心。”
此时,她心里还盘算着趁着夜色,逐一登门拜访其余几位乡老碰碰运气,不敢在杨家久留,道谢过后便辞别出门。
方才踏出杨家大门,杨昱娇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褪去,夜色浓稠笼罩,乡间土路漆黑难行。
“就凭着你这般孤身连夜奔走各家,天色已晚,多半来不及见到人,反倒容易在路上遇险。”杨昱娇担忧地说道。
阿砚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头纷乱:“我在家里坐着只会胡思乱想煎熬心神,倒不如四处奔走求人,好歹还有一丝希望。”
杨昱娇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出了一个主意:“与其漫无目的乱闯,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不定他能想出法子。”
阿砚现下已是手脚无措,听闻此言,心中乱糟糟的恐慌稍稍安定几分,便任由杨昱娇拉着自己顺着夜色往僻静的小院走去。
屋内的林氏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轻轻摇头长叹。在她眼中,这件事已是无法逆转的定局。
换做是杨家,也是同样的安排。这便是根深蒂固的宗族规矩,也是二房天然需要承担的宿命。
所以才有当初许令仪对陈书玥说的那句话:放眼整个云溪村,寻常人家的二房子弟,一辈子都很难挣得体面安稳的日子。
也正因这般规矩,村中女子择婿时人人偏爱嫁入长房。纵使长房的才干品性比不上二房的勤恳聪慧,但长房能继承世代相传的田产地业,只要不败家,一辈子那也是安稳无忧的。
反观二房之人,就算再能干要强,若是没有宗族支持和祖业传承,想要打拼出一份像样的家业,更是难于登天。
就像陈家那位三阿爷,分户后,耗尽半生心血,苦心积攒田产基业,到头来身家底气依旧远比不上手握族产和体面的里正。
要怪就怪没托生在大房的肚子里吧。
另一边的小院。
江月淮听见院外的敲门声,放下手中的书籍,这才出到院子推开木门,抬眼一望,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杨昱娇身后的阿砚身上。
夜色幽暗,院内灯火昏淡,可依旧看得出少女一双眼睛红肿发胀,分明是刚刚哭过。
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了?
江月淮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疑虑。
阿砚此刻微微垂着头,心绪纷乱,并未留意门前的人。
杨昱娇并未察觉江月淮转瞬即逝的细微神色,带着歉意开口:“表弟,冒昧前来叨扰,还请不要见怪。这是遇上了难处,特意想来求你看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江月淮语气温和平稳,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开口询问:“表姐不必客气,不知这位姑娘是?”
他并非刻意薄情装作不识。
此处是她自幼长大的村落,乡间流言细碎,无孔不入。若是被旁人得知他们之前便认识,定会编排难听闲话,白白损毁她的名声。
即便信得过杨昱娇的为人,他谨小慎微些,总归不会出错。
听见熟悉的嗓音,阿砚骤然抬眼看清来人。
真是江公子!
不过,转瞬间她便反应过来对方的刻意生疏,立刻垂下眼眸,收敛好脸上的情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杨昱娇顺势将阿砚往前轻拉半步,笑着介绍:“她叫陈书砚,是我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表弟直接唤她阿砚便可。”
江月淮微微欠身,行一记温雅谦和的平礼。
阿砚一时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只匆匆躬身回礼,只见她袖下的指尖都紧张得微微蜷缩。
“夜里山野蚊虫猖獗,二位不妨进屋细说。”江月淮侧身抬手引路,将二人迎入屋中落座,临落座前特意抬手推开两侧木窗,夜风穿堂缓缓流动,将一室闭塞之气散开。
这般举动分寸周全,他是刻意留出视野,避开孤男寡女紧闭房门独处的嫌疑。杨昱娇瞧在眼里,心底暗自赞许对方这份细心稳重。
屋内一盏油灯灯花轻轻跳动,昏黄摇晃的火光映着三面人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眼前灯焰发出的噼啪声响。
江月淮拿起陶壶,往两只粗瓷碗里斟满清水,递到二人面前:“我这没有备好的茶叶,表姐和阿砚暂且喝口清水润润嗓子。”
杨昱娇端起瓷碗抿了一小口,水质清冽甘爽,当即就辨认出来:“这水是昨儿大伙一同去山涧接的山泉水吧?”
江月淮微微颔首。
杨昱娇放下碗盏,转头看向身旁心绪沉甸甸的阿砚,语气放得柔和:“你只管安心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我这位表弟乃是府城在册童生,平日里熟读律令典章,通晓官府征役的规矩章法,说不定能寻出一个合规的法子。”
有了杨昱娇这番铺垫,再望着江月淮眉眼温柔似又蕴含鼓励的眼神,可能是之前江月淮处理事情的沉稳给了阿砚十足的安全感,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稍稍松动。
她攥紧身前衣角,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低声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方才勉强压下去的酸涩又漫上眼眶,一双本就红肿的眼眸又布上水光,只是不想在二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她便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
话说尽时,屋内一时寂然。
杨昱娇心下轻轻一叹,目光静静的从阿砚身上落在了江月淮身上,静待他拿出可行的法子。
江月淮沉默,久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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