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继先眉头紧蹙,盯着沈知砚看了好一会才愤愤然拂袖离去。
右边的少年被教训一通,倒真来了灵感,埋头奋笔疾书了好一阵,交卷时竟把答卷填得满满当当。
至于正确率,那就不得而知了。
考完试,讲堂内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三三两两与相熟的人各自聊着天。
右边的少年交上答卷长舒一口气,扭头佩服地看着沈知砚:“兄弟,你真勇啊,竟然一点都不怕陆监丞。”
沈知砚微微一笑:“我本就没有作弊,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我叫齐盛,是前几年例监进来的,你呢你呢?怎么刚进国子监就能进诚心堂?”少年好奇地打量沈知砚。
沈知砚思索了一下,道:“我叫沈知砚,字含章,是蒙陛下特旨加恩入的诚心堂。”
“恩生啊……”齐盛了然,同情地拍拍沈知砚肩膀,沉重道,“节哀。”
沈知砚愣住,节哀什么?
恩生指的是由皇帝特别恩准入监读书的监生,一般以殉职的官员子弟为主。
沈知砚意识到对方误会了,急忙道:“我这是特殊情况,我家里人都活得好好的呢。”
“哦哦这样啊,抱歉抱歉。”齐盛连连拱手。
国子监遍地勋贵子弟,大家入监的方式无非就那几种,沈知砚的情况虽特殊,齐盛也不再多问。
诚心堂里还有人年轻时被契丹人掳去,后来不仅人逃了回来,还带着几匹骏马一同逃回来的,皇帝一高兴就赏那人入了国子监。
倒是沈知砚对齐盛的例监有些好奇:“例监入国子监需要多少银两?”
“五千两。”齐盛比了个数。
“五千两?!”沈知砚控制不住表情了,抢钱啊!
齐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是特殊情况,我基础太差……”
“富少啊,失敬失敬。”
齐盛欣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我确实颇有家资。”
沈知砚摇头失笑,对这个新认识的监生生出些许好感。
齐盛重又把话题转移回沈知砚身上:“你叫沈知砚,是哪里人?我听你的名字莫名觉得耳熟。”
“我是蔡州朗山县人氏,入监以前在蔡州州学进学。”沈知砚答。
“蔡州,朗山县……”齐盛细细回忆。
沈知砚对自己的知名度颇感意外,连国子监的监生也听说过自己的大名?
是因为火药,《六国论》,还是旁的什么?
突然,齐盛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扮猪吃猪食!”齐盛大声回答。
沈知砚愣住,眨巴了两下眼睛,他什么时候说的?
齐盛声音很大,引来不少监生往这边看。
最前头的一个年轻监生回过头,神色很不耐烦:“小声点齐盛!吵死了,你不学习别人还要学习呢!”
齐盛一缩脖子,果真把声音压低下来,小声嘟囔:“好你个陆业,刚考完试学什么,仗着自己亲爹是监丞就在我面前横。”
沈知砚抬头看了眼刚刚说话的年轻监生,原来是那位陆监丞的儿子。
“你不记得自己说的“扮猪吃猪食了”?”齐盛问。
沈知砚摇头。
“你以前府试院试时是不是跟一个人有过节?发案时他质疑你的名次,于是你跟他当着学政的面比试学问,他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你便说他“扮猪吃猪食”,哈哈!”
齐盛给沈知砚提示,反倒把自己逗乐了,说到后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初听到这句话时也狂笑了许久。
经齐盛一提醒,沈知砚倒真想了起来,这不是当初他嘲讽许屹川的话么,竟能传出这么远?
沈知砚不知道的是,当初他与许屹川算学比试的内容没多少人知晓,偏这句“扮猪吃猪食”以诡异的速度迅速传开了。
单是国子监里就有不少人知晓。
齐盛又问:“你是朗山县的,那你可知道种花家?他的《斩仙》都许久没出新一册了!”
“开封府也有种花家的书?”沈知砚诧异。
齐盛点头,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买了全套,还是典藏版!”
霍家书铺可还未开到开封府来,好嘛!盗版满天飞了!
说着,齐盛从自己的书箱里抽出一本书:“这是新一册的,你看过没有?我可以借你看看。”
沈知砚扫了一眼,齐盛这本《斩仙》比霍家卖好几两银子一本的豪华版还要豪华精美。
他正欲接过细看,凭空伸出一只大手把书率先抽走了。
沈知砚抬头,是学正朱训。
学正是助教的副手,专门负责巡察课业、维持堂内秩序,属于正九品的官职。
学正之下还有从九品的学录。
朱训看着书本封面上龙飞凤舞的“斩仙”二字,又面无表情地盯着齐盛。
齐盛面色一苦,老老实实站起来,耷拉着脑袋:“朱学正。”
“四书五经还背不顺溜便在这看闲书,没收!”朱训不容置疑道。
说完又看向沈知砚:“你随我来一趟廊房。”
沈知砚跟着朱学正到廊房,就见书桌上整齐码着许多本《斩仙》,看样子全部是从监生手里没收来的。
朱训随手把新没收的书撇到桌上,把由玉色襕衫和软皂绦组成的监生服饰发给沈知砚,又告诉他居住号舍的房号,让他回去换上。
“监里号舍是两人一间,这个时间点入贡的新监生就你一个,你便与另一个以往单独住的监生同住。”朱训说。
沈知砚捧着衣服老实点头,没有异议,反正他在这一个熟人都没有,跟谁住都一样。
朱学正垂首看着唇红齿白的沈知砚,又想到他去年就考上了解元,心里升起怜爱之心:
“本想给你协调一个同为蔡州的舍友,口音相近也好交流,但在诚心堂搜罗许久也没挑到年龄合适的,索性就给你安排个年龄相近的开封本地舍友。”
沈知砚拱手:“多谢学正大人费心。”
朱训摆摆手:“司业大人特地交代过,你的床褥、垫被都给你铺好了,到时直接过去即可。”
朱训拿出房牌给沈知砚,示意他可去更换衣物。
走出房间前,沈知砚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朱学正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那册最新的《斩仙》品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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