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拿砚台的手顿在半空。 考试？这么突然！ 周围人响起一阵哀嚎，脸上却不见意外之色，讲堂里这么多人显然只有沈知砚不知道。 沈知砚愣神之际，学录已经将考题发到了沈知砚桌上。 他低头扫了眼题目，一道四书题，三道判题和两道算学题。 考试考一上午，题量不大，沈知砚放下心来，慢悠悠开始研墨，一边研墨一边看题。 四书题：修身在正其心。 等沈知砚磨好墨，脑子里也有了思绪。 题目原文出自《大学》：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意思很好理解，大意就是修养自身关键在于端正内心。 人一旦陷入愤怒、恐惧、忧虑或者过度喜爱，看问题就容易偏颇，做判断也会失准。 沈知砚不清楚这次考试是什么性质的，但想来不会是特别重要的测试，于是简单打了个草稿便往答卷上写。 惟心之用有不察，故不能不失其正也。盖喜怒忧惧，贵乎随感而应也。苟豫有之而不察，心欲其正得乎？ …… 此情之所以不制，心之所以不正。欲正心者，乌可以不察哉？ 跟乡试的题比起来，这道四书题实在是基础，一点坑都没有，沈知砚只觉得这道题可爱。 三道判题同样是中规中矩，只要熟悉大晟律法就能轻松做出来，没有一点弯弯绕绕。 还剩两道算学题，沈知砚估摸了下时间，离考试结束还早着。 他重新开始研墨，余光里，右边座位上的少年正在拼命挠着头皮，甚至有细碎的头皮屑飘到了他的桌上…… 沈知砚顺着看过去，就见身量年纪都与他相仿的少年正抓耳挠腮，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少年面前的答卷一片空白，竟还没开始动笔。 沈知砚突然对诚心堂的监生水平产生了怀疑，他正欲收回目光，就听到讲堂门口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考场之中，不许侧目张望！” 声如洪钟，吓得诚心堂里不少监生一哆嗦。 沈知砚顺着声音抬眼望去，恰好跟说话的中年人对视上。 中年人目光锐利，直直盯着沈知砚，显然是把沈知砚适才扭头看旁边人的举动收到了眼底。 沈知砚没有舞弊，坦然地与其对视。 陆继先执掌绳愆厅多年，纠察全监的纪律过错，平日国子监的监生们见到他无一不是像老鼠见了猫。 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竟能从容地与他对视。 右边的少年低声提醒沈知砚：“别看了兄弟！陆监丞最忌学子顶撞对视，当心惹怒了他被拎到绳愆厅去！” 沈知砚闻言微微耸肩，他又没有窥探别人试卷、企图作弊的心思，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想到自己还有两道算学题没写完，沈知砚又慢悠悠低下头去。 右边少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不料陆监丞竟直接走进讲堂，走到了他和沈知砚身边。 少年瞬间愈发抓耳挠腮，他最讨厌考试的时候旁边有老师盯着！ 本来就写不出来，这下更憋不出来了！ 陆继先根本没有关注他，只是盯着沈知砚的发旋，冷硬开口：“新入监生，考场之上，东张西望，意欲何为？莫不是心存舞弊之念？” 沈知砚微怔，就算国子监监丞需要严苛行事，那也不能空口污蔑他吧？ 沈知砚搁下笔，当着陆继先的面，又明目张胆地往右边少年的桌上看了一眼。 而后坦然与陆继先对视，眼里带上几分戏谑。 陆继先头一次被监生用这样的眼神挑衅，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正欲开口发难，就听到右边的少年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监丞，他……他应该是没有偷看我的卷子……” 陆继先低头看去，就见那少年的卷子一片空白，只字未动。 再看沈知砚的，已经写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两道算学题未写。 一瞬间，陆继先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响，若再说沈知砚作弊，那简直是无理取闹了。 陆继先一时立在原地，竟主动避开了沈知砚的眼神。 右边的少年就没那么好运了，陆继先对其发难道：“开考一个时辰了，怎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入监读书，日日廪粮供养你们，是要养庸才不成？” 少年头皮一紧，慌忙垂首，拿起笔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丝毫不敢应声。 陆继先指尖轻点空白卷面，语气愈发严厉：“别人伏案苦作，唯你枯坐发呆，课业荒疏至此，可见平日之懈怠！若再不静心落笔，我便将你懈怠情由记入集愆册！” 少年叫苦不迭，急忙道：“学生知错，即刻落笔作答，绝不敢再怠惰！” 堂内其他监生听得心头一凛，一个个缩得像鹌鹑，下笔愈发慎重。 教育完监生，陆继先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 少年已然崩溃，眼睛盯着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咆哮着让陆监丞赶紧走。 殊不知，陆继先并未再看他，目光都落在了沈知砚的卷子上。 沈知砚淡定地抬头，见监丞在看自己的卷子，又把头低下，嘴里轻声“啧”了一声。 他考试答题时同样不喜监考老师站在自己身边。 虽然不会影响发挥，但是写题时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十分不好。 想了想，沈知砚抽出一张空白纸，将自己写完的制艺和律法题严严实实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小块答算学题的空白区域。 正要细看文章的陆继先皱起眉头：“为何要将答卷遮掩起来？” “免得被旁人看去让监丞误会我舞弊。”沈知砚头也不抬。 陆继先又被噎了一下，对这个新来的监生印象差到了极点。 他执拗地盯着沈知砚的卷子，非要瞧瞧让大多监生都头疼的算学题，沈知砚要如何解答。 怎料沈知砚扫了两眼题目，连草稿都不打，提笔就往答卷上写。 不出片刻沈知砚就写完了算学题，顺手把白纸下拉，将整张答卷都遮了个严实。 沈知砚悠哉悠哉靠在椅背上，左摇右晃地舒展酸胀的脖颈，完全没顾及一旁的陆监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