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房舍与汝滨书院的布局极像,进门左右各摆着两张床。
左边新铺的是沈知砚的床位。
舍友不在屋里,沈知砚坐在床上扫了眼右边床位,上头的被褥卷得十分齐整。
更夸张的是,舍友的床边竟还悬挂着一把剑,封在剑鞘里,不知道是否开刃过。
沈知砚一拍脑袋,适才忘记问学正舍友的名字了。
他快速换上监生服饰,又问着路去掌馔厅简单吃了午饭便往诚心堂去。
沈知砚进诚心堂时,讲堂前头围了一大帮监生,将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监生团团围住。
沈知砚知道那个监生,正是上午让齐盛小点声那位,好像是叫……陆业?陆监丞的儿子。
齐盛混在人群外围,眼尖地瞟到沈知砚,十分自来熟地勾住他的肩膀:“原来学正是叫你换衣服去了,不错不错,挺帅的!”
沈知砚坐回位置,问:“你们聊什么呢?”
齐盛撇撇嘴:“听陆业吹牛呢,好吧也不是吹牛。新来的司业,是陆业的亲爷爷!以前陆业仗着自己小三元的名头还有老爹是监丞就横得不行,唉,以后怕是更要鼻孔朝天了。”
沈知砚愣在原地,陆业是陆崇谦的亲孙子?那陆监丞就是师父的亲儿子???
沈知砚拨开人群走到陆业面前,刚欲开口确认其身份,学正朱训便走了进来,监生纷纷散去。
无奈,沈知砚只好先回自己座位。
监生们下午没有课业安排,一般是自主温书,凑在一起练诏诰、策论一类的公文。
除此之外,还会按轮次被抽去博士厅背书、复讲。
因着上午举行考试没有开成会讲,下午便不需要监生去复讲,在堂里完成课业即可。
国子监监生每日要练二百多字书法,背《大晟律》、本经和四书各百字,背不熟会被记过责罚。
沈知砚练着字,倒觉得监生的任务比在汝滨书院还轻松些。
齐盛是个坐不住的,他耐着性子背了会本经就忍不住问沈知砚:“你如今科举到哪一步了?”
“去年刚过了乡试。”沈知砚答。
齐盛愕然:“你已经是举人了?!这么年轻!你乡试考了多少名?”
“解元。”沈知砚微笑着说。
“嘶!”
齐盛倒吸一口冷气,沈知砚的语气分明轻飘飘的,齐盛却觉得被他装了个大的。
“像你底子这么好的举人应该直接入率性堂才对,怎么会被安排在诚心堂?”齐盛纳闷道。
国子监分堂肄业,像沈知砚这样经史兼通,文理俱佳的应该分到率性堂才对。
沈知砚耸耸肩没有回答。
齐盛埋头在书箱里扒拉起来,找了许久终于在书箱最下头翻出一本崭新的乡试程文集,一看就从未被翻阅过。
“开封府还能买到这个?”沈知砚诧异道。
齐盛笑得有些得意:“有钱什么买不到。”
他翻到京西北路那一部分,入目第一篇就是《六国论》,作者赫然写着“沈知砚”三个大字。
齐盛这下彻底信了,合上书有些苦涩又有些同情沈知砚。
苦涩的是一样的年纪,沈知砚已经早早中举,还是解元。
国子监的监生虽有机会入率性堂等着授官,但上限有限,大多监生走的还是科举路,想给自己搏一个两榜出身。
像沈知砚这样年少中举的,起步就比别人快了一大截。
同情的是强如沈知砚,竟然也只能入诚心堂,跟他在一块读书。
皇上是不是搞错了?
沈知砚不知道齐盛的心理活动,自顾自练起字来。
学正朱训注意到两人的交头接耳,操起戒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两人后头,见齐盛桌上的书是乡试的程文集,停驻了一会又离开了。
原本他还想对两人“痛决十下”呢。
齐盛不知自己逃过一劫,又问沈知砚:“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沈知砚笼统回答。
“农户?”齐盛愣怔过后又高兴起来,“难怪你愿意跟我多说话,不像那些大官的孩子,老看不起我。”
“富少还有人看不起?”沈知砚随口道。
齐盛叹了口气:“有钱哪有人家有权的威风。陆业就老说我有股商贾子弟的铜臭味,哪有嘛?”
在国子监里,例监进来的监生总会被一些自诩清贫的监生暗自轻视,觉得他们满身铜臭,没有文人的风雅。
傍晚撞钟后,监生们可以自行去掌馔厅吃公膳。
沈知砚上前两步走到陆业面前,颇为兴奋道:“你是陆山长……司业大人的孙子?”
陆业打量了沈知砚两眼,冷淡道:“关你什么事?”
沈知砚没理会陆业的攻击性,接着说:“我是陆司业在蔡州收的徒弟,师父没跟你们说过?我还有一个师兄,也是蔡州的。”
陆业听完脸莫名就拉了下来,一把推开沈知砚:“我知道,你来我面前炫耀什么?我的念书天赋不比你们差,少得意!”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徒留沈知砚在原地懵逼。
他炫耀什么了?他不就是想来确认一下关系好交个朋友吗?
这小子有阅读理解障碍吧?
周围监生得知他是新来司业的徒弟十分惊讶,围着他问了一通有的没的。
知道他就是写出《六国论》的沈知砚后,态度急转直上,与早上沈知砚初入诚心堂时的冷淡截然相反。
一伙监生瞬间把陆业一开始交代的孤立新监生的要求抛到了脑后。
沈知砚以急着吃饭的名头三两句打发掉周围的监生,找齐盛问清彝伦堂的位置,前去寻找陆崇谦。
绕过彝伦堂,后头便是祭酒和司业的厢房,陆崇谦的厢房在西边。
沈知砚走到门口时正好赶上陆崇谦出门。
陆崇谦甫一见到徒弟便笑了:“第一天感觉如何?还适应吗?若是待得不习惯不高兴,我向皇上上奏,让你回天中书院去。”
“不用麻烦了师父,我适应的。”
沈知砚心里想着陆业的事,张口便问:“师父,我在诚心堂新认识了一监生叫陆业,说是您的……孙子?还有一位姓陆的监生……”
陆崇谦堵住沈知砚的话头:“不相干的人,不必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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