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进徐州城的第四日,城西宅邸内外一切如常。
白日里,吕布偶尔带着张辽出城跑马,在旷野上驰骋射猎,笑声粗豪。陈宫多数时候待在书房中翻阅徐州的风土志,偶尔出门访友。张辽在宅后空地上练刀,刀光霍霍,将木桩斩得木屑纷飞。一切都像是一群败兵正在安分休养。
但密报一刻不停地送入州牧府。
刘朔坐在书房中,将一份份密报逐一翻看。赵云立在案侧,高顺甲胄未解地站在窗前,目光沉静地望向城西方向。郭嘉歪在角落里打着哈欠,手里捏着酒壶却一口未饮——他在认真听。
“今日申时,刘备携酒拜访吕布,闭门密谈至戌时方出。”
“刘备走后一炷香,吕布与陈宫、张辽议事至深夜,门窗紧闭。”
“吕布摔了酒碗。”
刘朔将密报轻轻放下,抬眸看向高顺:“高将军,你看吕布这是要做什么?”
高顺沉默了一瞬,转过身来抱拳道:“主公,末将与吕布共事多年,此人刚愎自用,受不得半点委屈。刘备在他耳边吹风,他必定觉得主公在处处防他。以他的性子,最多再忍三五日,便要动手。”
刘朔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他若动手,会先打哪里?”
高顺走到案前,在城防图上重重一点:“西郊大营。那里囤着徐州三成粮草,吕布若想速胜,必须先断主公的粮。只要粮仓起火,徐州城心大乱,他才有机可乘。”
郭嘉从角落里坐直了身子:“那高将军的陷阵营,是不是该挪到西郊去?”
高顺看向刘朔。刘朔没有犹豫,提笔在西郊大营旁画了一个圈:“今夜你带陷阵营移驻西郊大营后方三里处的树林中,隐伏不出。若吕布来烧粮,等他进了空仓再合围。记住——我要活的吕布,但死的高顺也不行。若吕布拼死突围,你放他走,让他往州牧府方向冲。”
高顺抱拳:“末将遵命!”
刘朔又看向赵云:“子龙,你率三千骑兵埋伏在州牧府前的长街上。吕布若冲到这里,你便从两侧巷道杀出,将他围死在街心。”
赵云应声道:“主公放心!”
郭嘉摇了摇酒壶:“臣呢?”
刘朔淡淡道:“你去陪刘备演戏。明日起放出消息——徐州粮仓告急,要缩减城西驻军供应,裁汰老弱编入屯田。刘备听见这消息,必然会告诉吕布,逼吕布提前动手。”
郭嘉一骨碌站起来,笑逐颜开:“臣最喜欢演戏了。”
第二日一早,裁撤公文的抄本便“不小心”落在了刘备府上的门房手中。刘备看完之后面色微变,立刻让关羽将消息递到城西。
果然,当日午后,吕布宅邸中传出摔砸器物的声响。陈宫匆匆出入,张辽甲胄齐整地在院中来回踱步。到了傍晚,吕布的亲兵开始暗中打探州牧府周边的巡逻路线。
当夜,吕布、陈宫、张辽三人密议至天明。
与此同时,高顺率陷阵营千人悄然出城,无声无息地潜入西郊树林。赵云的三千骑兵分做三队,隐入州牧府前长街两侧的巷弄之中。王伯当在东门加设了三道拒马,箭楼上增派了双倍弓手。
一切就绪。
第三日深夜,子时三刻。
城西宅邸大门轰然打开。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方天画戟高高举起,猩红的战袍在夜风中翻卷如血。他身后,张辽率五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行。
陈宫策马跟在吕布身侧,低声道:“温侯,西郊大营烧起来之后,州牧府的援军必被调出。届时咱们再转道直取州牧府,刘朔必措手不及!”
吕布狞笑一声:“刘朔,你不是防我吗?我让你防个够!”
铁骑踏碎夜色,直扑西郊。
然而当他们冲入西郊大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粮仓,是漫天飞舞的干草灰烬和空荡荡的库房。吕布勒马四顾,脸色骤变:“空的?粮草呢!”
话音未落,四周树林中火把齐燃,千名陷阵营将士列阵而出,铁甲铿锵,盾墙如铁壁合拢。高顺策马立于阵前,环首大刀横于鞍上,声音沉如闷雷:“温侯,别来无恙。”
吕布瞳孔骤缩:“高顺?!你——”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口,林外赵云的三千骑兵已经迂回包抄,截断了他的退路。火光中,赵云青釭剑出鞘,剑光如虹:“温侯,你已经被围了,下马受降!”
吕布狂笑一声,方天画戟横扫:“就凭你们?!我吕布纵横天下的猛将,岂会降于鼠辈!”他策马朝高顺冲去,方天画戟直刺高顺面门。高顺举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两人错马而过。
张辽率骑兵试图破阵,陷阵营盾墙纹丝不动,长枪从盾隙中刺出,将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捅翻在地。赵云从侧翼杀入,青釭剑连斩三将,直扑吕布。
吕布左右支绌,方天画戟与赵云青釭剑碰撞十余合,竟被赵云步步逼退。高顺策马从后方夹击,环首大刀劈向吕布后背,吕布回戟格挡,被两人夹在中间左支右绌。
陈宫在乱军中厉声大喊:“温侯!突围!向东!刘备接应!”
吕布奋力一戟逼退赵云,拨转马头朝东冲去。高顺没有追,赵云也没有追,两人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
刘朔说过——放他往州牧府方向走。
吕布冲出包围圈,赤兔马如红色闪电掠过夜色,张辽带着残存的百余骑兵紧随其后。他们沿着长街狂奔,一路畅通无阻,吕布心中暗喜:“刘备果然在东城策应!”
可当他冲到州牧府前那条长街时,他忽然勒住了马。
火把。数不清的火把从两侧巷道中涌出,将长街照得如同白昼。三千骑兵列阵而立,刀枪如林,将整条街封得密不透风。
而长街尽头,州牧府大门缓缓打开。刘朔策马而出,玄色战袍在火光中猎猎翻飞。他身后只有八名亲卫,可他的神态从容得像是出门赏月。
刘朔望着马背上的吕布,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温侯,夜半披甲,所为何来?”
吕布面如死灰,方天画戟的刃尖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三千铁骑围成铁桶,陷阵营从后方合拢,高顺的环首大刀在火光中泛着寒芒。赵云横剑于马前,目光冷冷地锁在他身上。
无路可退。
吕布死死盯着刘朔,猩红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垂了下去。方天画戟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刘朔策马缓缓上前,在吕布身前丈许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纵横天下的猛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温侯,降,或死。”
吕布浑身发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他闭上眼,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布……降了。”
与此同时,东城。
刘备正焦急地等待吕布的捷报。可等来的却是整队整队巡城兵马合围的脚步声。关羽持刀挡在门前,面色凝重:“大哥,事情不对。”
刘备脸色煞白,猛地转身望向窗外。远处州牧府方向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默的亮——那是胜利者收兵归营的灯火。
他一把抓住关羽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走!立刻走!就说我今夜一直在家中睡觉,从未出过门!”
关羽点头,转身去灭灯封门。刘备站在黑暗中,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算计了那么多,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刘朔从一开始,就把这盘棋的所有变数都算进去了。
(第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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