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圣这会儿胸腔里灌的全是慌。 他太了解沈枳意了。 陆子川若真跟她确认了关系，那女人一旦把心收回去，就再没有折回来的可能。 这么一想，摆在他面前的路就只剩一条，签字，离婚，眼睁睁看八成婚后资产划进沈枳意账户。 人财两空四个字，几乎能听见骨头被碾碎的声响。 他拼了快十年才攒下的底盘，房子、车、新片宣发、下一部投资款，哪一样不是钱堆的？ 两成，够撑多久？ 为了凑出协议里那八成给沈枳意，这几天他把能变现的股权、器材、甚至那辆拍外景用的房车全挂了出去，账上剩下的薄得经不起一次重剪。 更磨人的是习惯，他早过惯了作为金牌导演的体面，要他退回什么都要靠自己才能完成的时光里，光想想胃就发紧。 倘若陆子川那五成补款还作数，他其实不亏。 许哲圣个子只比陆子川矮两三公分，此刻却得仰起下巴才能接住对方的视线，像站在台阶底下看人。 为了活路，他得低头。 “我答应和沈枳意离婚，也按说好的娶苏曼曼。” 他嗓子发干，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那百分之五十……能不能给我？” 脸皮被自己抽了一记似的，可到了这份上，面子算什么？ 能换现金的才叫东西。 搁在从前，陆子川大约还乐意多看两眼他这副求人的模样，替沈枳意出那口憋了数年的气。 大学那会儿要是沈枳意先看见的是他，陆子川早把人追到图书馆闭馆了。 他敢拿准自己会待她好，不出轨，不冷暴力，连她剪片子爱喝半糖燕麦拿铁都记得住。 算算，孩子说不定都能背着小书包上幼儿园了。 偏许哲圣运气好，被她挑中了，可他非但没有珍惜，还让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让他在心尖上搁了那么久的人，夜夜对着时间线熬到天亮，这人倒还想两头占全。 天底下没有这种便宜。 陆子川眸色沉下去，偏过头看许哲圣，语调像翻一页合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你现在，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说完他起身，裤线绷得笔直，朝门口迈步。 走出两步，鞋跟顿在竹席上，又停住：“这几天安分点。别再去碰沈枳意，也别惊动她家里人。否则......” 否则怎样，没讲完。 可茶室里那点岩茶余味都冻住了，许哲圣听得懂。 他不甘心，冲着那道背影吼出来：“你以为搞定枳枳就完了？她爸妈一向站我这边！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也会劝她回头！不管名义还是事实，我都是她第一任丈夫！我们这么多年，断得干净？” 陆子川本来替他留了最后一层体面，没料到这人还能靠这点旧账撑起自信。 脚步第二次停住。 他转过半张脸，眉尾微不可察地一挑：“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 许哲圣被那道目光压得眼球缩了一下，脖子却还硬撑着：“我是说，你就算拿到枳枳，也拿不到她爸妈的认可！” “她……”也永远得不到你陆家的认可。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递出去，陆子川已经嗤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听见剪辑软件里一段废片循环播放时极轻的厌烦。 他平时极少抽烟，一包烟能搁抽屉里躺满三十天，只有平时面对公司里的那群老顽固时烦躁得想杀人时才会拿出来抽一根缓缓。 可此刻许哲圣这番话，比董事会那群揪着预算表念的老古董还让人倦。 他慢条斯理地摸出烟盒，单手掀盖，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支，合盖，烟盒顺回裤兜。 打火机在掌心里旋了半圈，“啪”一声弹开，橘色火苗窜上来，舔住烟尾。 他低头含住滤嘴，吸了一口，烟气却没往肺里送，只在齿间滚了半秒，便从唇缝缓缓推出来。 白雾漫过颧骨，把那张比许哲圣拍过无数男主特写的脸还好看上几分的脸揉成一片模糊。 许哲圣愣在原地。 他拍了十二年电影，调过光、卡过帧、教演员怎么让呼吸进镜头，却从没见过哪一帧比眼前这一幕更像成片。 烟丝燃了半寸，火光明灭，陆子川连吐烟的弧度都克制。 自卑就是从这一刻漫上来的。 凭什么这人连家世、手腕、眉眼弧度都刚好长在赢的位置上？ 当年要是陆子川先开口，沈枳意会不会根本轮不到他接？ 可紧接着一股发酸的优越又顶回来，再怎么着，沈枳意身上第一个男人的名字，刻的是许哲圣。 他把脊背挺到发僵，拿这截早就没剩多少的“第一次”当杠杆，想和眼前的人掰一掰手腕。 陆子川拿烟的指节朝茶盘方向点了点，声音很轻，像在给场记打板：“沈枳意的父母又如何？” “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有权力为自己做决定。” “谁也无法干涉，不论你我。” 说到这里，他才又吸一口，烟蒂明灭间往前倾了半寸，白雾擦着许哲圣的眼睫漫过去，把那人睫毛濡得发潮：“况且，你嘴上说着要和苏曼曼断干净，实际上呢？” 许哲圣心口猛地一缩。 这几日他盘算得清楚，真要跟沈枳意回头，便不能再明目张胆往苏曼曼那儿跑。 于是反倒变本加厉，一得空就拐去城西那套老房子，窗帘都不曾拉全，两个人昏天黑地地耗着…… 可这种事极其隐蔽，陆子川怎么可能知道？ 八成是诈他。 许哲圣把喉头那点慌压下去，下颌绷出一道硬线：“我都把她赶出我家了，还不算断干净？” “呵。”陆子川把烟从唇边摘下来，笑意只浮在鼻腔里，“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屈指叩了两下桌面。 门帘一掀，王助理侧身进来，掌心里一沓牛皮纸封的文件被搁在许哲圣面前，纸角擦过茶盏，带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许哲圣低头盯着那沓东西，指尖发僵：“这、这是什么？” 陆子川将最后一口烟吐在盏沿上方，烟蒂按进冷灰里，拧了半圈才松手，声音平得像念归档编号：“这几天你和苏曼曼厮混的照片。” 他顿了顿，拇指把烟蒂残渣弹进缸底。 “每一次，都有哦。” 尾音提得不高，甚至带一点近乎随口的轻，可那双眼从白雾散尽之后直直看着许哲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摔杯、比扬声、比任何一句警告都沉。 茶炉不知何时熄了火，竹帘垂得一动不动，许哲圣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