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业区改造的事情刚告一段落,商会内部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纷争。
纷争的双方,是两个做建材生意的会员——一个叫朱大伟,一个叫钱海涛。两个人本来是多年的朋友,一起喝酒一起钓鱼,两家老婆也经常一起逛街,孩子还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但后来因为一个项目的合作问题闹掰了,从此反目成仇,见面都不打招呼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半年前,海城有一个大型房地产开发项目公开招标,朱大伟和钱海涛都想拿下这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合同。两个人最初商量好了,说好联手投标,资源共享,利润平分。但到了最后关头,钱海涛瞒着朱大伟单独跟开发商接触,以更低的价格拿下了合同。朱大伟知道后勃然大怒,认为钱海涛背叛了他。钱海涛则辩解说,是开发商主动找的他,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从朋友变成了仇人。朱大伟说钱海涛抢了他的客户,钱海涛说朱大伟在背后散布他的谣言,说他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两个人从最初的冷战发展到后来的公开对骂,最后直接在商会的微信群里吵了起来,言辞激烈,污言秽语不断,引得其他会员纷纷围观。有人在群里劝架,有人在群里煽风点火,有人在群里发吃瓜表情,好好的一个工作群,变成了战场。
周明德劝了几次,没用。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各自拉了一帮人站队,把整个商会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朱大伟,说他被兄弟出卖,可怜;一派支持钱海涛,说他做生意灵活,有本事。两派人在群里唇枪舌剑,在私下里推波助澜,好好的一个商会,眼看着就要分裂了。
周明德没办法,只好来找陆原:“陆会长,你得管管了。再这样下去,商会就要散了。已经有几个会员跟我说,如果这事解决不了,他们就退会了。”
陆原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让他们吵。”
“让他们吵?”周明德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高了八度,“陆会长,他们已经在群里骂了三天了,好多会员都在看热闹,再不管的话——”
“我说了,让他们吵。”陆原放下文件,看着周明德,目光平静,“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式。他们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了,才有可能坐下来谈。你现在去制止,只会把矛盾压下去,不会解决根本问题。压下去的火,迟早会以更大的方式烧起来。”
周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跟着陆原干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相信他的判断。
果然,又吵了两天后,两个人的火气都消了大半。朱大伟不再骂娘了,开始翻旧账,说当年钱海涛创业的时候是怎么求他帮忙的。钱海涛也不再人身攻击了,开始讲道理,说自己拿下合同是靠实力,不是靠背叛。双方的言辞从激烈变成了缓和,从攻击变成了辩解。陆原觉得时机到了。
他分别给朱大伟和钱海涛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倾向:“朱总/钱总,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两个人都答应了,没有多问。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准时出现在陆原的办公室。朱大伟先进来,坐在左边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色阴沉。钱海涛后进来,坐在右边沙发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谁也不看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陆原没有急着说话。他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们俩,谁先说?”
朱大伟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陆会长,我先说!钱海涛他不是个东西!我辛辛苦苦跑了三个月的客户,他一个电话就给撬走了!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我当初是怎么帮他的?他开公司的时候没钱,我借了他二十万!他招不到人,我把自己的业务员分给他两个!现在他翅膀硬了,反过来咬我一口!”
钱海涛立刻反击,声音同样尖锐:“你放屁!那个客户本来就是我的老客户,是我先认识的,是你先撬我的墙角,我才反击的!你还有脸说!你借我那二十万,我早就还了,利息都没少你的!你给我那两个业务员,是因为他们在你那边干不下去了,你才塞给我的!”
“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两个人又开始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手指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鼻子。朱大伟猛地站起来,钱海涛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对峙,像是两头随时要扑上去的公牛。
陆原没有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喊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吵,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足足吵了十分钟,两个人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陆原,等着他评理。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陆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吵完了?”
两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现在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陆原放下茶杯,看着朱大伟,“朱总,你说钱海涛抢了你的客户,你有证据吗?比如聊天记录、邮件、合同草案之类的书面材料?”
朱大伟支支吾吾:“这个……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有证人——”
“证人能上法庭吗?证人的证言有法律效力吗?”
朱大伟沉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陆原又看向钱海涛:“钱总,你说朱大伟在背后散布你的谣言,说你的产品偷工减料,你有证据吗?比如录音、截图、证人证言?”
钱海涛也沉默了,目光垂了下去。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都没有确凿的证据,全靠一张嘴在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低头看地板,一个转头看墙壁。
陆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也是我的朋友。我不偏袒任何一方。我只说一句——如果你们还想在商会里待下去,就把这件事翻篇。如果你们不想,那就退出商会,在外面随便怎么吵,我不管。商会不是角斗场,容不下你们在这里互相撕咬。”
朱大伟和钱海涛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原继续说:“当然,翻篇不代表不解决问题。我有一个建议——你们俩各自退一步。朱总,你把那个客户的供应合同让给钱总,毕竟他已经签了,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再去抢也没有意义。钱总,你在其他方面补偿朱总——比如把你手头另一个项目的分包机会让给朱总,或者按照利润的一定比例给朱总一笔补偿金。具体怎么补偿,你们自己谈。我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朱大伟和钱海涛又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地流逝。
最后,朱大伟先开口,声音低沉:“我……可以接受。”
钱海涛也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沉:“我也接受。”
陆原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握手言和。”
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握在了一起。虽然表情还有些别扭,虽然眼神还在躲闪,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了。两个人的手握了三秒钟,然后松开,各自坐回了沙发上。
“行了。”陆原也坐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提,就是跟我过不去。”
朱大伟和钱海涛都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海涛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朱大伟一眼,说了一句:“老朱,改天一起喝酒。”
朱大伟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陆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他知道,这两个人的矛盾不可能一次就彻底解决,但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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