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江市市委书记文志华同志可没有雷宪州那么乐观。 雷宪州认为文志华弄死苏信，就跟掐死蚂蚁一样容易。 这是基于过去的惯例。市委书记弄掉下面的县公安局局长确实是一根手指的事情。甚至对他这个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来说，都很轻松。 可现在是过去吗？ 苏信是一般的局长吗？ 云仓县早有共识。 局长是局长，苏局长是苏局长。 此时，文志华坐在办公室，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的大脑在计算。 省纪委专案组已经撤了，云仓县苏信那边暂时被雷宪州的人拖住了手脚，但他心里清楚，苏信这个人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掉就永远别想安生。 可怎么拔？ 詹省长已经给了明确的指示，这是必须要摧毁的人。 他想了一圈，一时竟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切入点。苏信现在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有省厅、省纪委的隐形背书。 硬碰硬不是不行，但万一没搞得好，容易碰一鼻子灰！ 再说了，苏信这个人行事乖张，不按规矩办事。 之前，云仓官场就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官员甚至是石宇严这个县太爷都被他弄了进去。 而今天，就连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部长邹建华都在县公安局被纪委带走。 这对苏江官场来说，是一个明确的警告。 所有要动苏信的官员，那都得想好，要不要去县公安局做文章。 而且，下面那些人，真的还愿意义无反顾的去当马前卒吗？ 正烦躁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文书记，省政法委刚发了一份传真通知，关于基层社会治理制度改革试点的专项会议安排，云仓县是试点单位，要求苏江市召开会议，文件上说需要市县两级主要负责同志参加。文件我传给您了。“ 文志华眉头一挑，“好，知道了，你看着安排。把云仓县的苏信叫上。” 他放下电话，走到传真机前，把那张刚吐出来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通知不长，核心内容就几条：试点工作启动，省里高度重视，苏江市需在近期召开专项工作会议，落实改革试点任务，参会人员包括市级分管领导和试点县区主要负责人。 文志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基层制度改革试点工作会议，这是省里下来的任务，谁都不能拒绝。既然是“专题会议“，那就正正经经开，至少连开三天。 苏信作为云仓县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改革的实际推动者，来参会天经地义。三天会议，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苏信按在苏江市，让他脱不开身。 三天时间也足够他收拾收拾苏信。他就不信苏信在云仓县公安局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只要有，那就得拉出来打板子。 当官的，哪有不违反规矩的。 他将文件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冷笑一声：“改个屁。什么“苏信模式“，不就是打着改革的旗号想动苏江市现有的格局么？让你施行才怪。“ 文志华阳奉阴违。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已经把三天会议的框架搭好了。 第一天专题汇报，要求试点单位详细阐述方案，苏信不是创始人吗，那就让他讲，讲完他就提问，提问就能问一天。他不信苏信能全部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凡有点问题他就顺理成章的挑刺。 先收点利息再说。 第二天分组讨论，把各部门负责人叫来轮番质疑，制造困难，让苏信疲于应对。 第三天总结反馈，把各种似是而非的问题汇总成意见，让苏信回去整改，一改又是半个月。 三天时间，苏信被捆在市里，云仓那边的改革进度就慢了。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里他可以安排人做很多事。 他要调查苏信的底细、核实他在云仓有没有违规操作、让雷宪州继续从公安系统内部施压。三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等苏信三天之后回去，发现后方已经变了天。 他坐回椅子上，正要拿手机给秘书打电话安排会议细节，手机自己先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赶紧坐着身子。 他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那种恭谨而诚恳的调子：“詹省长，您说。“ 詹云鹏的声音不咸不淡问：“省里那份基层改革试点的通知，你应该收到了吧？“ “刚收到，正在看。“ “改革这件事，方向是好的，但具体到苏江市的实际情况，不能一刀切。我们苏江市的情况跟天南市不一样，基层结构、干部队伍、群众基础都有差异。试点工作要推进，但要结合实际情况来操作。如果省里的方案跟苏江的实际情况脱节，强行推行反而会出乱子。“ 文志华心思急转，他太熟悉这种说话方式了，表面上在谈“实际情况“，实际上是在划红线。 詹云鹏的意思很简单，改革可以搞，但不能按省里的方案搞，必须让一切在可控范围内。 “詹书记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文志华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领悟，“苏江市的实际情况我比谁都清楚，改革方案一定会结合本地特点来调整，绝不会照搬照抄。试点工作的推进会把控好节奏，不会让任何不成熟的做法对基层造成冲击。“ 詹云鹏声音带着满意：“你有这个认识就好。改革是大事，步子要稳。“ 电话挂了。 文志华把手机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詹云鹏这个电话来的正是时候，如果说他之前还有一点担心“硬卡改革“会不会招来省里的不满，现在有了詹云鹏这句话垫底，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操作了。 毕竟这个改革工作可是省政法委书记上任的第一个重点工作，自己阻挠难免之下会有些不愉快。 虽然他不怕，但是总归是麻烦。 现在有了詹云鹏的兜底，一切都不是问题。 你杨宽再大还能大过詹云鹏吗？ 他理清思绪，拿起座机拨给秘书：“通知云仓县，袁野和苏信后天到苏江市参加基层改革试点工作专项会议，会期三天。要求他们今天就研读好改革方案，准备完整的改革方案汇报材料。“ 秘书一听，就明白文书记这是要整人。 今天才下的通知，明天就要开会，还要他们汇报，这哪里来得及。 这个会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至于在谁…… 肯定是苏信，这人最近闹得动静太大，文书记时不时念叨一句。 秘书揣摩清文志华的心思，马上开始办事。 文志华想了想又给赵宇亮打去电话。 “明天苏信和袁野都会到市里开会，三天之后才能回云仓县，这三天时间你把握好。” “这三天苏信不在云仓，你就在县里给我找点东西出来。什么都行，他的案子、他的人、他的钱，只要能抓住一条线就行。“ 电话那头的赵宇亮沉默足足三秒了。 “文书记，苏信这个人……做事很干净，我让人盯了他挺久了，账上查不出大问题，程序上也踩得很稳。他那些案子全是走的正规渠道，省纪委批过的，挑不出毛病。“ “他干净，他身边的人也不干净？后勤、警务保障、装备采购，这些环节你一一去查，会查不出？他提拔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查，总能查到点什么。“ “文书记……” “赵宇亮。“文志华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榷，“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件事能不能做。三天时间，你必须挖一点东西出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明白。” 文志华啪的挂断电话，赵宇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过段时间换届必须把他换掉，换一个敢打敢拼的人上去和苏信打擂台。 他娘的，怂成这样。 很快，文志华调整好情绪，嘴角冷笑。 他倒要看看苏信能不能逃出他的五指山，在三天封闭式的会议里不信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 云仓县县委书记办公室。 袁野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刚收到的传真通知，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到云仓上任这些日子，表面上是县委书记，实际上每天都在跟各种人心态较劲。 赵宇亮的人明面上恭敬，背地里阳奉阴违，他说往东，底下人磨磨蹭蹭往西挪半步，问就是正在落实中。他发出去的文件被拖三四个部门才转一圈，他安排的工作要催三遍才有回音。他知道这是赵宇亮在搞鬼，可他又抓不到什么把柄，只能干瞪眼。 现在又要去市里开三天会。自己这一走，底下那些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一个空降的县委书记，没根基、没自己的人手，连办公室的门卫都跟赵宇亮沾亲带故。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表面风光，实则四面漏风。 他看了一眼通知上列出的参会人员名单，看到苏信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在苏信也去。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去市里，面对文志华和一群苏江本地官员的围堵，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当了大半辈子秘书，习惯于在幕后整理思路、草拟方案，可到了台前面对真刀真枪的博弈，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难怪刘书记当初说，苏江市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可是这也太锻炼人，他有点吃不消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信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苏县长，市里那份改革试点会议的通知你看到了吧？“ 苏信的声音平稳而自然：“看到了，明天开，三天会期。“ “还要我们上会阐述方案，做汇报。” 袁野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苏信，我刚到云仓时间不长，情况你也清楚。赵宇亮的人在底下处处掣肘，我发个文件都层层推诿。现在我要去市里开三天会，我担心我一走，这边就彻底乱套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不自在地顿了一下，像是承认自己心里没底让他觉得有些丢脸。 但他很快调整了一下坐姿，等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苏信沉默了一拍，袁野还是缺乏决断力，半点主官的气魄都没有。 苏信语气笃定：“袁书记，情况我了解。赵宇亮的人现在翻不起什么浪，周明强和马东海被带走之后，下面的人都在缩着。你走三天，他们最多搞点小动作，动不了大格局。“ 袁野闻言，心里彻底踏实了。 原因无他，这话苏信说的，肯定对。 他刚想说点什么，苏信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至于市里的会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改革试点是省里批的，方案我看了，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准备工作我们已经做完了，我等会让人给你送过去，你熟悉一下。到了会上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文志华如果想搞什么小动作，也是在规则之内。明天一起去市里看看再说，到了现场再看他们摆什么阵。“ 袁野听着苏信那副“多大点事“的语气，心里的焦虑像退潮一样慢慢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跟苏信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遇到事的时候，苏信想的是“怎么应对“，他想的是“怎么办“。 前者做事，后者愁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好，那我明天早上跟你碰一下，一起去苏江市。“ “行。“苏信应了一声，“袁书记，您放心。改革的事省里盯着，不是某个人说卡就能卡住的。“ 电话挂断。 袁野长舒了一口气，他刚才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前心里还七上八下的，现在虽然谈不上完全踏实，但至少知道有人跟自己站在一起。 而且还是个智勇双全的猛将和自己站在一起，有什么毫不放心的。 跟着苏信的步子走就行了。 他又有了当秘书的感觉，不用拍板，只需要把问题汇报上去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