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杨宽在看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云仓县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办公室主任非常理解杨宽的想法，立即在旁边汇报：“杨书记……苏江市刚才汇报上来，说明天召开专项工作会议，会期三天……“ 杨宽诧异问：“三天？” 他妈的，有没有搞错？ 而且苏江市开什么会？ 不是都定了，直接由省委政法委对接云仓县公安局，让苏信去执行苏信模式！ 这他妈的，是强行设卡呀！ 这是强行的要增加一道手续，彰显苏江市的存在感。 这还得了。 我们发文件下去，是让你们支持云仓县公安局的工作。不是让你们开会研究的。 杨宽眉头紧锁，这事情，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再加上刘武陵此前和他说的那些。 他立即问道：“你有没有过问，具体会议怎么安排的？” 办公室主任就是领导肚子里的蛔虫。 他也知道这件事情透着蹊跷，所以特意问了，免得领导询问时，答不上来。 他回答道：“苏江市那边回复我，说大致流程是，第一天云仓县主要负责干部进行方案的解读和汇报，第二天…” 杨宽抬手打断：“汇报？向谁汇报？苏江市的领导看不懂中文吗？苏信模式。这是已经确定了的方案，京城的政法委，我们江东省委政法委都已经盖了红头文件了。还要汇报什么？难不成他苏江市委书记要将我们已经决定好的东西推翻？然后根据他们苏江市特有市情做出调整？” 办公室主任不做声了。 他知道杨书记动了真怒。 明眼人都知道杨书记到江东工作，就是为了推这个苏信模式。从他平时的讲话就能看出，杨书记非常喜欢苏信，而且这等于是力排众议的给苏信增加政绩。 否则，就该叫南坪派出所模式，而不是苏信模式。 能用苏信的名字冠名，这点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不过黄冠作为江东人，他是知道苏江市属于谁的势力范围。 也知道苏江市向来和天南唱反调。 毕竟，那边经济发展的不错。而且，省里面有主要领导撑腰。 没有将这位新来的政法委书记放在眼里也正常。 最重要的是…听说苏信到了苏江市，和省纪委省公安厅那边人大闹天宫，将云仓县官场、苏江市官场搅的天翻地覆。 这可不是简单的针对。 这是政治倾轧。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不可能让苏信好过，也不可能让苏信顺利的将这份政绩拿到手。 此时，杨宽问道：“我们省委政法委派谁去参加这个会议？” “是李副书记。” 杨宽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明天我也去苏江市一趟。不用另行通知，纯粹去看看。“ 黄冠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定投，心里却惊的不得了。 都是在官场混的，他能不知道杨书记所说的纯粹去看看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个级别的领导，那就没有纯粹去看看这一说。 这摆明是去给苏信撑腰的。 这摆明是去给苏江市委下马威的。 这摆明是要撕破脸皮的。 只是…苏信到底是杨书记什么人？ 怎么杨书记这么力挺苏信。 这么看来，这位苏信同志，已经集结了省公安厅，省纪委，现在连省委政法委的后台都集全了。 不对，柳文之书记担任省委政法委书记的时候，省委政法委就已经力挺苏信的。 这么看来，这位苏信同志前途不可限量呀！ 得想办法结个善缘才行了。 … 第二天。 苏信和袁野同坐一辆车前往市委。 袁野是特意过来接苏信的，一方面是展示他们之间的亲密，另外一方面则是袁野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苏信。 在他看来，这是苏江市委对他的一次大考。 稍有不慎，就容易被收拾。 现在，摆明了是文志华要拿这件事情为难他和苏信。 袁野一路上询问了苏信关于这改革模式的细节，昨天苏信给他整理了一些汇报的材料。 但是，毕竟这些东西和他过去的工作有很大脱节。 苏信又和他解释了一番。 最后，直接对他说：“…核心逻辑就三条：权责对等、流程透明、基层减负。你到了会上就把这三句话反复讲，有人问具体条款，就往这几条上落。他们问细节，你讲原则，他们挑不出毛病。” “你到了会上就记住一件事，不管谁问什么，你先在心里问自己这个提问符不符合三条原则。符合的正面回答，不符合的你就说时间仓促，这个细节还在细化中。对面就是有八张嘴也咬不穿你。“ “另外，如果有什么具体细节您不清楚的，我会进行补充。”苏信心里隐隐猜到这次的会议不会顺利，自己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袁野应该不会成为对面火力集中打击的对象，最多算是附带的。 袁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干了那么多年的秘书，没有基层经历。一出来就担任县委书记，确实是有些为难的。 很多情况，都是从挂职开始，或者从县委副书记开始历练。 不过，这也是特殊情况，刘武陵在江东确实没有可用的人。只能让自己的秘书亲自上了。 好在有苏信。两人能够互补！ 刘武陵是这么想的，只要袁野能稳住后方，听苏信的。那就没有问题。 …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苏江市，停在了市委大院门口。 苏信和袁野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在门口寒暄，有人看见袁野便点头打招呼，但目光扫过苏信的时候，眼神明显多停留了半秒。 有审视，有好奇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畏惧。 苏信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走进会议室，在靠前排的位置坐下来。袁野坐在他旁边，正在抓紧时间低头翻手里的方案材料。 两人做最后准备的时候一个居高临下的声音从边上传来：“苏县长，最近挺忙的吧？“ 苏信转过身，雷宪州站在他的身后。 苏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道：“雷市长，你什么意思？“ 雷宪州往前走了两步，刻意加大音量让旁人听到。 “我听说你们正在全局范围内查违规操作，甚至你自己都下了罪己诏呀？“ 苏信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呵，罪己诏倒是不至于，但作为局长，还是要起到带头作用的。“ 雷宪州笑了一声，淡淡的说了句：“恩，有道理。” 说完，他就踱步离开了。 心里却是冷笑。 认为苏信还是太年轻，还是太幼稚。 杨铁军和韩松就是他派下去找麻烦的，你居然还要搞什么带头作用。现在市委文书记就等着抓你小辫子呢？你看吧，你等着被扩大处理吧。 在官场，就算有错都不能认。你还主动要求查你，行，你马上就会感受到什么叫做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坐着文志华、省政法委副书记李平安、雷宪州，旁边是市委办公室和市政府办公室的几位干部。 苏信看了一圈，皱了皱眉，他感到意外…怎么市委副书记兼市委政法委书记没来参加？不应该呀。 台下坐满了苏江市各区县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苏信和袁野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会议开始，文志华先做了开场发言，讲了基层改革的背景和意义，每一句话都说得堂堂正正、挑不出毛病。然后轮到试点单位做方案解读，袁野站起来上了台。 袁野站在台上，面前的讲台桌面上摊着一份方案文本，但他没有低头去看，这时候不能露怯。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台下上百张面孔，然后开口。想起苏信在车上说的反复讲三条原则，心中稍安。 “本次改革在省政法委的领导下……”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但讲了两句之后慢慢放开了。 他把方案的核心思路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了一遍，没有堆砌专业术语，没有绕弯子，把“权责对等、流程透明、基层减负“十二个字讲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专注，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袁野落座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坐下后，苏信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袁野顿时心中一喜，有了曾经被刘武陵肯定时的欣喜和自豪。 经过一上午的研读和讨论后，方案基本已经讲清楚。 效率很低，但在2002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小事开大会，大事反复开会是常态。 下午两点，会议继续。 下午进入到了方案质询环节。 雷宪州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提问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个问题。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尖刺：“苏信同志，方案的第三条提到综合指挥室与社区警务室的信息共享机制，请问你打算用什么技术手段保障数据传输的安全性和实时性？这方面的预算支撑和审批流程是否已经完成了？“ 苏信站起来，声音沉稳：“技术方案已经在做，下个月完成内部测试。数据传输走的是省厅统一部署的加密专网，安全级别符合国家标准。预算部分由省委政法委解决，正在走审批流程。另外，改革经费是从省委政法委直接下拨，如果雷市长要的话，我可以把预算明细单独报上来。“ 雷宪州没有接话，旁边一个审计局的副局长见状接上：“苏县长，方案中说巡逻队的编制要重新核定，请问这个核定的依据是什么？增编还是减编？人员分流如何安排？“ 苏信偏头看向提问的方向：“核定依据是辖区人口密度和报警量的三年均值，增编为主、减编为辅，分流方案已经做完了，届时会进行公示，为期三天，有异议的可以提。这位同志如果要看，我也可以单独发一份给你。“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有人问经费来源，有人问考核标准，有人问执法仪器配发比例，有人问基层减负的具体指标如何量化。 苏信站在台上，每问到一个问题就简洁地回答，不拖延、不绕弯，答完之后就等下一个。 1个小时下来，他回答了十一个问题，没有一个问题打结，也没有一个回答让对面的人找到继续追问的缝隙。 政法委副书记李平安坐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他没有阻止那些提问，也没有表示支持。 他就像一尊端坐的雕塑，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来来回回地提问又落座，始终保持着一种与我无关的沉默。 苏江市姓詹，基层改革而已，基层关他省政法委副书记什么事。 为了这个得罪詹云鹏一系不值得。 此时，在会议厅最后一排靠门的阴影里，另一个人已经坐了一整天。杨宽没有提前打招呼，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后排，像一个普通的旁听干部。 他看着苏信站在台上对答如流，看着那些精心准备好的问题一个一个被拆解，看着苏江市干部们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 他很满意。 但看到李副书记始终一言不发的时候，眉头紧皱。 这是个没有担当的干部。 在将近两个小时时间里，苏信一直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了所有刁难的问题。 文志华终于坐不住了。 他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清了清嗓子说“休息十五分钟“，然后率先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知道简单的问问题为难苏信的办法是行不通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不仅起不到为难苏信的作用。反而还帮苏信扬名了。 这他娘算哪门子事。这不成了老子堂堂市委书记帮一个副县长搭台子唱戏了吗？ 他准备亲自下场，对苏信重拳出击。 十五分钟后，会议重新开始。 文志华在主席台上坐下，目光扫过台下，然后开口：“苏局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方案中提到改革的核心目标是提升基层治理效能，那么请问……你用什么标准来定义和衡量效能？如果改革推进三个月后，效能指标不升反降，你准备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台下有人低头翻方案文本找答案，但方案里没有提效能下降的应对预案这一项。 所有人都知道文志华是早有准备，准备发难了。 苏信在台下站起身，正要开口，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大家对这个定义有疑问，不如让我来试着回答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后排。 杨宽从后排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平稳地穿过过道。 他走到主席台前方的空地上站定，面朝全场，朗声道：“各位同志，我是省委政法委书记杨宽。今天路过苏江市，听说这边在开基层改革试点专项会议，就进来旁听了一下。“ 文志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从容变成了僵硬。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什么时候来的？ 第二个念头，他为什么要来？ 第三个念头，他来干什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声。 所有人震惊地扭头看向后门的方向，互相交换了一个“怎么回事“的眼神。 “杨宽书记……“文志华有些应激：“你怎么来了？“ 杨宽回应道：“文书记，基层警务改革方案昨天下发到苏江市，今天你们就召开专项会议了。这个速度值得肯定，但是既定的方案是让你们配合的，不是让你们挑刺的。你是认为文江市委比京城政法委、江东省委政法委更懂警务改革吗？嗯？“ 敲打！ 猛烈敲打！ 文志华瞬间如坠冰窟。 这位新来的省委政法委书记怎么回事？这是亲自过来给苏信撑腰？ 不给所有人反应时间，杨宽继续说道：“苏信同志刚才回答了十几个问题，条理清楚、思路明确，说明云仓县在准备上是下了功夫的。既然试点已经定了，方案也已经定了。如果有人对方案有实质性的疑问，可以走正式渠道向省政法委反映。在会议上反复纠缠细节问题，耽误的是推进进度。“ 全场安静了。 文志华脸色彻底黑了。 杨宽堂堂政法委书记，今天微服私访就是为了挺苏信？？！ 这还怎么玩？ 这还怎么为难苏信？ 他妈的，又是降维打击！ 不讲政治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