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丁婶子让春芬姐来给送了吃的。一碗炖菜,两个杂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姐俩坐在炕上吃得挺香,晚上早早就躺下了。
林仟仟住炕头,虎子住炕梢,中间隔着一床卷起来的旧被褥。
不一会儿就传来虎子的酣睡声,呼吸均匀得像一头累极了的小牛犊。
“这孩子今儿也累了。”林仟仟听着那鼾声说道。
她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一株人参,手探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那株人参还在,须根完好,没有坏。
她把人参放在枕边,许是也折腾累了,慢慢的也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仟仟还没起,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虎子睡得沉,第一下没醒,第二下才一骨碌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趿拉着鞋去开门,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门一开,他愣住了。
“娘,你咋来了?”虎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
丁婶子站在晨雾里,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身上还沾着灶灰。
她伸手在虎子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由分说地跨进院子:“我来帮忙啊!你仟仟姐脚那样,你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别再把她抻着了。”
林仟仟也醒了,听着动静,一条腿蹦着出了屋。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裤脚,单脚跳出来的姿势像一只笨拙的鸡。
“婶子,来了。”她笑着打了招呼。
丁婶子一回头看见她蹦出来,脸色都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不是不让你动吗?小祖宗,你咋还蹦起来了!”
林仟仟被她扶着,另一只手摆了两下:“没事没事,我撑着劲儿呢,伤的是左脚,右脚好着呢。”
“那也不行!”丁婶子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坐旁边指挥,我和虎子干。”
林仟仟只好点了点头,被丁婶子半扶半架着安置在院子里的小凳上。
“篮子里有我带的饼子,先吃饭,虎子给你姐拿过去。”丁婶子吩咐着。
虎子递过去一个饼子,林仟仟一边吃着一边看着。
前面的步骤虎子都知道了,淘洗、换水,做得有模有样,就是不知道配方。
丁婶子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盆里的水一瓢一瓢地换着,直到田螺吐出来的水变得清凉透亮才罢手。
接着开始剪田螺屁股。
丁婶子左手捏住一个田螺,右手攥着剪刀,动作干净利落,一个接一个,不带停顿的。
一个两个,一会儿工夫,桶里的田螺屁股就剪了一小堆。
“婶子,你这手速真快啊!”林仟仟坐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丁婶子头也不抬,手上不停,嘴里却接上了话:“干活练出来的。”她顿了一下,剪刀咔嚓一声,“以前家里穷,吃不上饭就得去山上挖野菜。那会儿山上但凡能吃的,都被人挖的差不多了。你要是动作慢,一转身,那一片地就让人刨光了,连根都不给你剩。”
她又剪了一个,田螺壳落进桶里,叮的一声脆响。
“树皮也吃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榆树皮最好,磨成粉,掺在面里。那东西黏,能做面条,能包饺子。不过得费老鼻子劲了,先把最外头那层老皮刮掉,取里头那层白的,晒干了,碾碎了,过筛,一遍一遍地碾,一棵大榆树也磨不出多少面来。”
林仟仟听得入了神,问了一句:“那树皮咋吃啊?多硬啊?”
丁婶子笑了,笑声里没有苦涩,“磨成粉掺着吃,还行。那榆皮面黏性大,搁一点在杂面里头,粗粮就能揉成团了,能下锅煮,不至于一碰就散。”
她咔嚓一声又剪了一个,桶里的水溅起一小朵水花,“榆树可是好东西,灾荒年叫“救命树”。不过剥了皮的榆树也活不成了,剥一棵少一棵。”
“那时候哪还管好不好吃,”丁婶子把剪好的田螺往旁边一推,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不吃人都容易饿死。赶上干旱,井里打不出来水,那渴的滋味,比饿还难受。嗓子眼干得冒烟,嘴唇裂口子。有人渴急了,趴在地上舔泥坑里那点湿气。”
她低下头,继续剪,咔嚓,咔嚓。
“丁家祖上也不是清河村的人。赶上荒年,从南边逃荒过来的。走了好几百里地,一路上见到的都是逃荒的人,拖家带口的,背着的,抱着的,路边的树皮都被啃光了,白花花的树干在日头底下杵着,跟骨头架子似的。”
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田螺忘了剪,忽然插嘴:“那丁家祖上是哪里的?”
丁婶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我可不知道。这得问你爹,他记性好,老辈人传下来的事他知道的多。”
聊天的工夫,一桶田螺的屁股都剪完了。
林仟仟指挥着虎子往锅里放料。
虎子手忙脚乱的,这个抓一把,那个撒一撮,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丁婶子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袖子一撸:“起来,我来。”
她把虎子往旁边一拨,自己站到灶前,动作利索地调着料。
两口锅都开始工作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气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婶子,剩下的我和虎子就行,你那奶茶……”林仟仟忙说道。
“我让春芬弄的,她跟着弄了好几次了,学的差不多了。”丁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围裙上蹭了蹭,“那没事,我也回去看看,别味道差了,砸了招牌。”
她说着已经往院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林仟仟的脚,“你这脚,今儿别逞能。虎子——”她喊了一声。
“哎!”虎子条件反射一样直起腰。
“听你仟仟姐的话。”
“知道了娘。”
丁婶子走了。
灶上的两口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林仟仟和虎子等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捞田螺。
丁叔的牛车到门口的时候,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放心吧,阿龙我们去接。”丁叔把桶一个一个搬上车,牛铃叮叮当当地响。
“多谢丁叔。回来的时候帮我搁五斤羊肉。”林仟仟想着阿龙回来,做顿好的。
丁叔摆了摆手,“谢啥,邻里邻居的。”他跳上车辕,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老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一会儿,阿龙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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