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七日，上午。 施瓦布父子是在清晨被送到的。 一辆灰色的轿车从西面驶入柏林市区，车子穿过几条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前面。 楼没有挂牌子。正门两侧各有一盏壁灯，灯罩是深绿色的，门口的水泥台阶被昨夜的雨浸得颜色暗了一层。 迈克尔的皮鞋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湿响，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父亲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两个人先后走了进去。 走廊的墙壁是米黄色的，灯光偏白，温度比外面低了四五度。 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同志在一楼的接待台后面等他们，核对过证件之后，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很大，百叶窗半开着，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纹。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女同志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四分钟。 施瓦布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 迈克尔坐在右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四分钟后，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一些灰白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先把桌上的录音设备打开，装上磁带，按下录音键，然后才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同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和一支钢笔，在长桌靠墙的一端坐下，翻开文件夹，准备记录。 年长的同志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施瓦布。 “查尔斯·施瓦布。“ “是我。“ “我是格奥尔格·维特，内务人民委员会调查处的。 今天负责做你的初步问询。“ 父子俩他的声音里没听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按照程序，我需要先告知你几件事。 第一，你现在是在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法律管辖范围内，你的身份是自愿入境接受审查的人员，不是被逮捕的犯人。 第二，你可以选择陈述，也可以选择不陈述。 第三，如果你选择陈述，你的陈述将被录音和记录，作为后续法律程序的依据。 清楚了吗？“ “清楚了。“ 维特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那好。施瓦布同志，我们从头开始，你可以跟我谈谈你的人生经历。“ 施瓦布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八八八年出生在费城，父亲是一个码头工人。 我十五岁开始在码头做搬运工，十八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做私酒生意的人，他开始带着我干。“ “一九二零年禁酒令开始的时候，我在新泽西已经有一个小型的运输网络，用的是三辆改装过的福特卡车。 到了一九二三年，我的业务扩展到五个州，车队增加到二十七辆卡车和两条小型货船。“ 维特没有打断他。 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年轻同志在飞快地记录，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九二五年，我开始涉足放贷业务。 对象主要是小型的码头货运商和渔业主，他们需要资金周转，我能提供比银行更快的现金，利息在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八之间，视抵押物而定。“ “到了二七年，我的贷款业务覆盖了波士顿、纽约、巴尔的摩三个主要港口城市的底层货运行业，每年利息收入大约在四十万美元左右。“ “你的贷款收回方式是什么？“ 维特问了一句， “暴力手段。“ 施瓦布有些无奈的抬头看向维特， “我那时候雇了二十二个人，全部是退伍军人出身，他们负责收债。 手段包括威胁、殴打、毁坏财物，极少数情况下有过致残的情况。“ 维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二八年到三一年是我业务扩张最快的三年。我通过贿赂港口管理机构的人员获得了优先装卸权和部分免税通道，主要贿赂对象是港口调度办公室的三个主管和海关的七名验货员。 金额从每人数百美元到数千美元不等，按月支付。“ 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同时我开始在波士顿南区经营赌场，前前后后一共开过五家，后来关了四家，保留了一家作为固定收入来源。“ “三三年，我买下了第一艘远洋货轮。“ 施瓦布继续说， “三四年扩大到四艘，三五年增加到七艘。 名义上是货运公司，实际上我还在利用这些船只运送未经申报的货物——主要是酒类和部分机械零件，有时候帮别人运一些东西，我不过问内容。“ “你不过问？“ “我过问过一次。那次以后我就不问了。“ 施瓦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三五年夏天，我帮一个从纽约过来的中间人运了四箱东西去哈瓦那。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是武器，有人在用它杀人。“ 维特看着他的眼睛，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 “还有别的吗？“ “还有去年秋天，有三个从英国逃来的商人联系过我，想通过我的船队把一些资产转移到加拿大。 我帮了他们，收了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 还有一个是今年春天，一个自称是美国陆军退役上校的人来找我，让我帮他往欧洲寄一批东西，我没有接。“ “为什么不接？“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施瓦布说， “我开始意识到那个国家正在分裂，我过去赖以生存的那套方式很快就行不通了。我需要一条退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录音机里的磁带在缓缓转动，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你刺杀罗斯福的事呢？“ 维特问。 “这件事我没有亲手做。“ 施瓦布说， “但钱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我通过中间人向执行者提供了资金，金额是十二万美元。 我知道那笔钱会用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阻止。“ “施瓦布，你刚才说的这些，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说出来之后，德国检察机关会对你提起公诉。你做的事情里面有一部分在德国的法律框架下属于严重罪行，即使你是自愿投诚，你仍然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我知道。“ 施瓦布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逃避责任。我是来认罪的。“ 维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迈克尔。 “迈克尔·施瓦布。“ 迈克尔抬起眼睛，喉结动了一下：“是我。“ “按照我们掌握的信息，你并没有直接参与你父亲的那些业务。你从十五岁开始上学，毕业后刚进入家族公司不久，没有经手过任何违法交易。是这样吗？“ “是的。“ “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陈述的？“ 迈克尔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父亲。 施瓦布那边依然直视着前方。 迈克尔只好又把目光转回维特脸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父亲做的事情我大部分都是知情的。我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帮他整理一些账目，有时候他谈生意的时候我就在隔壁房间，能听到一些。 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我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维特点了点头，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迈克尔，你刚才说的这段话对你父亲的法律处境不会有实质影响，但对你自己的审查程序来说，诚实是一个加分项。“ 他顿了顿， “今天的问询到这里。你们两位会先被安排到临时住所休息，接下来检察机关会审核今天的口供，决定是否正式立案。 如果立案，你们会收到起诉书，然后进入审判程序。“ 他站起来，伸手关掉了录音机。磁带在停止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嗒“。 “施瓦布。“ 维特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施瓦布， “你交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我做了十五年调查工作，见过不少人一开始说得很痛快，说到关键处就绕圈子了。 你从头到尾没有绕圈。这本身也说明一些事情。“ 施瓦布抬起头： “说明什么？“ “说明你来之前想得很清楚了。“ 维特说， “清楚这件事本身不改变任何事实，但它会影响检察机关和法庭在量刑的时候怎么看待你的态度。“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站了一下。 “好好休息吧。后面还有程序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