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九三六年八月三日，上午。 施瓦布父子的审判安排在柏林地方法院第三审判庭。 这是一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砖石建筑，外墙在战火中留下过几处弹坑的痕迹。 第三审判庭在二楼。 房间不大，大约能容纳四十人旁听，今天来了大约三十个。 前排坐着几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中间几排是报社记者和几家工会的代表，后排零星坐着几个普通市民，大概是路过法院看了公告临时决定进来的。 审判席设在房间最里侧，高出地面大约半米。 三名审判员坐在一张长桌后面，中间那位是主审法官，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戴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法官袍。 他左侧坐着一位女审判员，四十出头，梳着干练的短发，桌前有着一叠文件。 右侧是一位更年轻的男审判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始终保持着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 审判席下方左侧是检察官席，一名三十来岁的女检察官正低头翻看卷宗，她的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右侧是辩护席，一名被法院指定的辩护律师坐在那里——按照程序，所有刑事案件都必须为被告提供辩护，无论被告是否自己聘请律师。 施瓦布和迈克尔被带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转头看他们，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施瓦布走在前面，穿着监狱提供的深灰色便服，迈克尔跟在后面半步，步伐比他父亲慢一些，目光在旁听席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垂下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法警示意他们在被告席站定。 被告席是一个半包围的木制围栏，高度大约到腰部，两个位置并排。 主审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柏林地方法院，第三审判庭，现在开庭。“ “今天的案件编号是三六——一二零四号，被告查尔斯·施瓦布、迈克尔·施瓦布，涉嫌违反《反经济犯罪法》第三至第七条，《公共安全法》第十二条，以及《刑法》第一百四十条关于资助危害国家安全行为的相关规定。“ 他顿了一下看向检察官席。 “请检察官宣读起诉书。“ 女检察官站起来，翻开卷宗，声音清晰而平稳： “起诉书。查尔斯·施瓦布，一九零一年生于美国费城，原为船运商人、放贷业者。经调查确认，其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从事以下违法活动： 一、组织黑恶势力进行暴力收债，致多人伤残； 二、长期贿赂港口及海关公职人员，破坏市场经济秩序； 三、未经许可从事私酒运输，数额巨大； 以上行为均系在明知违法的情况下主动实施，情节严重。“ 她翻过一页，继续说： “迈克尔·施瓦布，一九一六年生于美国波士顿，大学肄业。 经调查确认，其虽未直接参与上述违法活动，但长期协助其父整理业务账目，对相关违法事实知情不报。 鉴于其未直接实施违法行为，案发后态度良好，检察机关建议在量刑时予以区别对待。“ 她合上卷宗，朝审判席微微点头： “起诉书宣读完毕。“ 主审法官转向被告席： “查尔斯·施瓦布，你对起诉书的内容有什么异议吗？“ 施瓦布站在被告席后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异议。起诉书里的所有内容都是事实。我承认我做过的每一件事。“ 旁听席上再次出现轻微的骚动。几个记者手里的钢笔在快速移动。 主审法官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你确认是自愿认罪？有没有受到任何胁迫、利诱或不正当对待？“ “没有。我是自愿的。“ 施瓦布说， “我来德国之前就想清楚了。我过去做的事情伤害了很多人，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挣到那些钱，但那些钱每一分都带着别人的血汗和痛苦。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求情。 我是为了承认我错了，并且接受我应得的惩罚。“ 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迈克尔一眼，然后转回来。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的儿子迈克尔没有直接做过那些事。 他从小被我带在身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但他没有主动参与过任何违法行为。 我希望法庭在判决他的时候能够考虑到这一点。“ 主审法官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迈克尔。 “迈克尔·施瓦布，你对起诉书的内容有什么异议吗？“ 迈克尔站直了身体。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 “没有异议。“ 他说， “我父亲说的都是实话。 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违法活动，但我确实知情，也确实帮父亲整理过相关账目。 我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我没有阻止，也没有举报。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我有责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 “不久之前我还在里斯本的一间旅馆里想，如果我不来德国会怎么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不来，我就永远不会有机会重新学一遍怎么做人。 我父亲教会了我怎么做生意，但现在我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做人。 我来这里，是来学这个的。“ 旁听席上安静了几秒。后排放着一个老工人，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主审法官把目光收回到卷宗上，翻了几页，然后与左右两名审判员低声交谈了几句。 交谈的时间不长，大约两三分钟，期间法庭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椅子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然后主审法官抬起头，重新面对法庭。 “本庭经过审理，综合考量被告查尔斯·施瓦布的违法事实、认罪态度、主动投诚情节，以及其在审查期间配合调查、如实供述全部罪行的事实，作出以下判决。“ “查尔斯·施瓦布。 一、没收其名下全部资产，依法上缴国库，其中指定用于转交未来美国人民政府的部分，按照其本人意愿予以标注和封存，待条件成熟后执行移交。 二、因犯有组织黑恶势力进行暴力活动、贿赂公务人员、非法经营、资助危害国家安全行为等罪行，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服刑期间接受强制劳动改造。“ 主审法官看了施瓦布一眼，继续道： “鉴于被告主动投诚、认罪态度良好、配合调查，且其提供的部分情报对德国国家安全具有实质价值，经本庭讨论决定，服刑期满后视改造表现决定是否准予其在德国境内定居。 如在劳动改造期间表现优异，可依法申请减刑。“ 施瓦布站在被告席后面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 主审法官转向迈克尔。 “迈克尔·施瓦布。 一、因协助整理违法业务账目、对违法行为知情不报，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一年执行，缓刑期间需参加社会劳动服务，每周不少于二十小时，服务期限为十八个月。 二、鉴于被告尚未成年时即被卷入相关违法活动，且本人未曾直接实施暴力或贿赂行为，案发后态度诚恳，本庭决定在缓刑期间不限制其人身自由，但需定期向所在地司法监督部门报到。“ 迈克尔张了张嘴。他原本做好了跟父亲一起进劳改营的准备，听到“缓刑“两个字的时候，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光，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哭又忍住了。 “你可以说话的。“ 主审法官说。 “我——“ 迈克尔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一下嗓子， “我想申请跟父亲一起参加劳动改造。他一个人在里面，我想陪着他。“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 主审法官看了他一眼，然后和左右两名审判员再次低声交谈了几秒。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淡的温度。 “迈克尔·施瓦布。你的申请本庭已经听到了。 按照法律规定，缓刑期间你仍然可以主动申请参加劳动改造，只需向司法监督部门提交书面申请即可。 如果你确实想要这样做，程序上没有问题。“ “我会申请的。“迈克尔说。 主审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判决宣读完毕。 被告可在十日内向上一级法院提起上诉。 如不上诉，本判决即日生效。 休庭。“ 法槌落在木质底座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法庭里的人群开始陆续起身。 记者们抱着笔记本往外走，几个工人代表起身时朝被告席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法警走过来，准备将施瓦布父子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