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无数士子的簇拥下,几乎是寸步难行。
重新上路的这段时间,卧龙岗上的那座八角石亭,已经成了整个南阳府文人的新圣地。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一个年纪稍长的秀才一边抄录,一边摇头晃脑地反复吟诵。
“就这两句,就是这两句,写尽了边关千年的苍凉孤寥。”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学子则是紧紧盯着最后那段,连连抚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等气魄,这等杀气,我大奉立国五百年,何曾有过这般绝唱!”
有人已经顾不上抄了,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张宣纸,塞给旁边相熟的同窗。
“你帮我抄一份,我现在就下山,快马加鞭去信阳县”
“我家在那边开了个书坊,这首诗,必须让信阳县的读书人第一时间看到!”
“我也去,我去安平县。”
“这诗要是传不到我们县里,我这趟南阳府就算白来了!”
几个家境殷实的士子甚至当场掏出银子,雇了几个腿脚快的闲汉,让他们拿着抄好的诗稿,往南阳府下辖的各个县城送。
顾辞在整个南阳府的名望,在这一刻,已经悄然从一个惊才绝艳的府试案首,拔高到了一个足以代言大奉风骨的全新高度。
……
骡车行出卧龙岗地界,官道上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车厢里。
薛明阳和袁少游还沉浸在刚才那股热血沸腾的氛围中。
两个人挤在一起,唾沫横飞。
“辞弟,你当时看见没,那几个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屁滚尿流的,太他娘的解气了!”
袁少游连连点头,两手比划着。
“对对对,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脸都吓白了。”
“我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来大奉了。”
赵文翰靠在车窗边,手里的经义注疏翻开着,安安静静看书。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官兵骑着高头大马,从骡车旁呼啸而过。
为首校尉一身铁甲,面容冷峻,腰间的佩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队伍里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是府衙的兵。”
“看他们去的方向,是冲卧龙岗去的。”
袁少游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
“乖乖,这阵仗,不像是去游山玩水的啊。”
薛明阳嘿嘿一笑,一拍大腿。
“我懂了。”
“这帮蛮子在武侯祠撒野,还冲撞了咱们的府试案首。”
“这事儿府尊大人能忍?”
他凑近两人,做了一个噶脖子的动作。
“这叫秋后算账。”
“给他们随便安个刺探军情的罪名,直接拿下。”
赵文翰翻过一页书册,唇角轻微上扬了一下。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咯噔声。
行至半日,日头逐渐偏西。
当车队在一个熟悉的三岔路口拐入通往清河县的土路时,车厢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要到家了。
路边的景色不再是府城的喧嚣繁华。
映入眼帘的,是清河县独有的田园农地。
得益于顾辞画的那份治水图纸,清河县如今水网纵横。
宽阔的水渠在田间交织,清流哗哗作响。
初夏时节,水田如镜,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秧苗连绵不绝,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成了混合着泥土与芳草的清香。
薛明阳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总算回来了。”
“闻到这股泥土味,我心里才踏实。”
周秉文坐在头车,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清河县界碑。
他那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趟府城之行,这群清河县的孩子给了他太多惊喜,也是对他半生教书育人最好的肯定。
他收回思绪,目光望向前方,便瞧见不远处的官道旁,跑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衙役的短打劲装,看见车队过来,一边拼命挥手,一边朝着这边飞奔。
头车的车夫赶紧勒住缰绳,将车停下。
那衙役跑到车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对着周秉文就是一躬到底。
“周先生!”
“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周秉文认得他。
这是县衙班房里的老衙役,姓张。
“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衙役直起腰,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
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拴在树下的健马。
“先生您不知道,宋大人下了死命令了。”
“从昨日开始,就派咱们班房里的人轮班在这儿守着。”
“一天十二个时辰,人歇马不歇。”
“就等着您和几位公子的车队。”
周秉文皱起眉头。
“何故如此?”
“先生您还不知道吶?”
“府试的榜单,当天就八百里加急传回咱们清河县了!”
张衙役激动得手舞足蹈,眼眶都红了。
“咱们清河县,多久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这次足足中了六个!”
“县尊大人和乡亲们早就乐疯了。”
“都盼望着迎接诸位公子荣归呢!”
“小的这就回去敲锣打鼓,告诉全城百姓,咱们清河县的学子们回来了!”
说完,他猛一抽马鞭。
胯下那匹健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第二辆车里。
薛明阳把脑袋挤在车窗边,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没听错吧?”
“全县,迎接?”
袁少游挤挤眉毛,拿手肘撞了撞他的肩膀。
“薛兄,你这次回去可是有脸了。”
“伯父怕不是早已在城中摆好流水席了。”
一直安安静静看书的赵文翰,放下了手里的经义集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熟悉的田垄,望向清河县城的方向。
父亲。
儿子这次,没给赵家丢人。
顾辞靠在车壁上。
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闻着风里传来的青草香,唇角微微扬起。
念念。
等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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