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从内堂出来时,拍卖台前还热闹着。
红娘子没再落槌。
黑玉匣仍摆在台上,四角青灯照着,匣里的心跳一下一下传出来,像故意敲给他听。
血袍人站在人群里,目光阴冷。
阳域孟家、许家的人也没走。
他们都在等。
等红娘子给个说法,也等陆砚露破绽。
贺青迎上来,第一句话就问:“她说了什么?”
陆砚看了眼四周。
“换个地方说。”
几人离开拍卖台,走到一处卖纸马的摊子旁。
那摊主是个半边脸糊掉的纸人,正拿竹篾给纸马装腿。见陆砚他们过来,咧嘴笑了笑。
“客官买马上路吗?黄泉快马,不认生路,只认死门。”
赵铁瞪它一眼。
“你自己骑吧。”
纸人摊主也不恼,低头继续扎马。
陆砚压低声音,把红娘子的话说了一遍。
归神契。
断亲剪。
活新娘。
贺青听到“卖进鬼市做冥婚新娘”时,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她的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
“谁卖的?”
陆砚道:“红娘子没说。”
“阳域豪族?”
“不一定。”柳禾翻着阴事簿,声音很轻,“能把活人卖进鬼市,得有人牵线。纸扎匠、阴媒人、鬼市客商,都可能掺一手。”
赵铁骂道:“拿活人配死人,这事也干得出来?”
贺青冷声道:“干这种事的人,比鬼脏。”
陆砚看了她一眼。
贺青平时话不多,也少有这么明显的厌恶。可这次不一样。
卖女冥婚,活人下聘,死人迎亲。
这种事若放在阳域外,许多人只当一桩阴间买卖。可在贺青眼里,这是人把人当货,比鬼物害人更恶心。
柳禾忽然停下翻页。
“找到了。”
陆砚问:“什么?”
“宋梨。”
柳禾把阴事簿翻到一页旧记录。
“城东宋家纸扎铺,三年前报过一次阴事。宋家主母暴毙,死前留下过一件旧物,叫断亲剪。记录里写得不详细,只说那剪刀能断阴亲、斩活契,后来被她女儿收着。”
赵铁皱眉:“女儿就是活新娘?”
柳禾点头。
“宋梨,十七岁。宋家纸扎匠之女。”
贺青眼神更冷。
“亲爹卖的?”
柳禾沉默片刻。
“记录里宋家还有一个大伯,管铺子买卖。她父亲早年病死,家里做主的未必是她自己这一房。”
赵铁嗤了一声。
“反正都不是东西。”
陆砚问:“她逃到哪儿了?”
柳禾看向街深处。
“红娘子说她进了百棺巷。”
听见这个名字,旁边纸人摊主扎马的手一顿。
纸马的头差点被它扯下来。
赵铁立刻看过去。
“你知道?”
纸人摊主慢慢抬头,脸上画的红腮显得很怪。
“百棺巷啊,鬼市里最乱的地方。没摊位,没掌柜,没保人。只有一条规矩。”
陆砚道:“什么规矩?”
纸人摊主笑嘻嘻道:“进棺容易,出棺难。”
说完,它又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铁骂了一句。
“这鬼市怎么哪儿都不是好地方。”
陆砚看向他右臂。
“你知道路吗?”
赵铁一愣:“我?”
“你的胳膊。”
赵铁低头。
黑布底下,那条右臂还在发冷。自从心核出现后,它就不安生。现在离开拍卖台,反倒不再乱挣,只是指尖一阵阵发麻,像有东西在皮肉里轻轻敲门。
赵铁闭了闭眼,忍着恶心感抬起手。
右手自己偏向了西北方。
那边街灯更暗,鬼火也少,像整条鬼市的热闹到了那里就断了。
赵铁脸色不好。
“它指那边。”
柳禾皱眉:“百棺巷也在那边。”
贺青看向陆砚。
“赵铁的右臂为什么能认路?”
陆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阴神井。
赵铁那条鬼臂,是在井下沾了残煞才变成这样。那东西不干净,也不安分,可它来自阴神古道残留的阴煞。鬼市又是阴路交汇之处,许多地方活人看不见,鬼臂反而能闻到。
陆砚道:“阴神井留下的麻烦。”
赵铁脸一黑。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也有好处。”
“比如?”
“它能带路。”
赵铁气笑了。
“我这条胳膊现在跟狗鼻子差不多是吧?”
陆砚拍了拍他左肩。
“至少比狗贵。”
赵铁翻了个白眼。
贺青没笑。
她看着赵铁右臂,沉声道:“能用,但别信。”
陆砚点头。
“走。”
几人顺着赵铁右臂指的方向往鬼市深处去。
一路上,街边摊子越来越少。
叫卖声也慢慢变了。
前面是热闹,是生意,是鬼装人样。
到了这里,连装都懒得装了。
墙上挂着干枯的手,门口摆着半截腿骨,有人坐在黑伞下磨牙,磨一下,火星子四溅。
青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脚下青石路变得坑坑洼洼,缝里渗出黑水。黑水里漂着细小纸钱,纸钱上全写着人的名字,有些字迹还很新。
柳禾越走越慢。
“这里的阴气太乱了。”
陆砚也感觉到了。
百鬼堂在他影子里微微发沉。
里面的鬼物没闹,却都醒着。
像一群饿狼,闻到了别的狼窝味。
赵铁右臂忽然一抖。
“到了。”
前方出现一条巷子。
巷口没有牌子,只有两口竖着的棺材。
棺材一黑一白,像两扇门。
黑棺上写着:生人止步。
白棺上写着:死人留客。
两口棺材中间,夹着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人的巷子。
巷子里面更黑。
可不是完全看不见。
因为里面排满了棺材。
一口接一口,沿着巷墙摆开。新的、旧的、漆红的、发霉的,有些棺盖合着,有些露出一条缝,还有的干脆半开着,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赵铁吸了口凉气。
“这就是百棺巷?”
柳禾低声道:“鬼市乱巷。听说这里住的不是普通鬼,是死后不肯走、又没人收的死客。”
“死客是什么?”赵铁问。
陆砚道:“赖在阴阳缝里不走的东西。”
柳禾补充:“有些是怨气重,有些是没钱入阴路,还有些是故意等活人替死。”
赵铁干笑。
“听着真喜庆。”
贺青拔刀半寸。
“进去后别碰棺材。”
陆砚提起入市灯,青火照亮巷口一小段。
他们刚跨进去,身后鬼市的声音一下被压住。
巷子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棺材木板受潮后轻轻胀裂的声音。
咯。
咯咯。
走了不到十步,左边一口红漆棺材忽然响了。
棺盖里传出一个苍老声音。
“活人,买死法吗?”
赵铁头皮一麻。
右边黑棺也跟着开口,声音像小孩。
“淹死便宜,三枚阴钱。吊死干净,五枚。剜心贵些,但死得好看。”
前面一口棺材慢慢裂开缝。
一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
“摔死吧,摔死快。骨头碎了,人还热乎。”
柳禾脸色发白,却仍把阴事簿抱紧。
“别应声。”
可那些棺材越来越多地醒了。
“买我的死法,我死得值。”
“客官,冻死要不要?不疼,就是冷。”
“烧死热闹,送一场哭丧。”
“被亲人卖死的也有,刚进的货,适合姑娘。”
贺青眼神一厉,刀锋彻底出鞘。
那口说“姑娘”的棺材立刻合上了。
陆砚抬手,示意她别动。
巷子规矩未明,先砍未必是好事。
他舌下铜钱压着,声音有些含糊,却很稳。
“不买。”
棺材们安静了一瞬。
随后,全巷都笑了起来。
笑声从木头缝里挤出来,尖的、哑的、老的、嫩的,混在一起,让人耳朵发疼。
“不买死法,怎么进百棺巷?”
“活人不买死,死人不让路。”
“买一回吧,不贵。”
赵铁压着右臂,低声道:“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陆砚看着两侧棺材。
“让我们认一种死法。”
柳禾明白过来,脸色更差。
“认了死法,就等于给自己定死因。以后遇到同类阴术,会被勾住。”
陆砚点头。
百棺巷卖的不是死法。
是给活人埋钩子。
贺青冷道:“那就闯。”
陆砚正要说话,赵铁右臂忽然猛地抬起,指向巷尾。
与此同时,巷尾深处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有人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
女人的哭声。
一抽一抽,断得厉害。
柳禾立刻道:“是她?”
陆砚提灯往前照。
青火尽头,一片棺影乱七八糟叠着,像一座小小的棺山。
哭声就是从那后面传来的。
可他们脚下的路,被一口横放的老棺挡住了。
那棺材漆皮都掉光了,棺盖上刻着几行字。
买命过路。
不买留棺。
棺内传出慢悠悠的声音。
“活人,挑一个死法吧。”
陆砚站在棺前,低头看了半晌。
然后笑了。
“我没心。”
棺材里的声音停住。
陆砚抬起眼,掌心装神戏牌冷意浮起。
“我的死法,你们卖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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