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堂空契”四个字一落地,拍卖台了前静得吓人。
连那些挂在檐下的鬼火,都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矮了一截。
血袍人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空契?谁知道真假。鬼市拍卖,什么时候能拿空口白牙当价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
“就是。百鬼堂这种名头,谁不会喊?”
“心核这种货,拿假契来换,怕不是想坏规矩。”
赵铁听得火大,舌下压着铜钱,不好骂得太清楚,只能含糊嘀咕:“一群瞎眼玩意儿。”
陆砚没理他们。
他看着台上的红娘子。
红盖头垂着,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下巴一点苍白皮肤。她没有急着表态,指尖轻轻敲在黑玉匣上。
咚。
匣中也跟着跳了一下。
咚。
陆砚胸口空处一阵发冷。
红娘子忽然笑了。
“这位贵客,出价倒有意思。”
血袍人阴声道:“红娘子,鬼市讲价,也讲验货。空契不验,怎么作数?”
“自然要验。”
红娘子抬起手,示意台下安静。
她往前走了一步,铃铛轻响。
“不过,有些货不能当众验。有些客,也不能当众拆。”
这话一出来,血袍人顿住了。
陆砚眼神微动。
红娘子面朝他,声音仍旧带笑。
“贵客,内堂一叙?”
贺青立刻低声道:“不行。”
柳禾也皱眉:“她想把你单独带走。”
赵铁压着右臂,脸色还白着:“这娘们不像好鬼。”
陆砚道:“鬼市里有好鬼吗?”
赵铁被噎了一下。
贺青看着陆砚,声音很低:“拍卖台上至少还有规矩。进了内堂,规矩是谁定就不好说了。”
陆砚当然明白。
可红娘子掌着拍卖规矩。
心核摆在她台上,阴祠会寄卖,血影帮竞价,夜巡司暗线藏在人群里。现在他要是不进内堂,台面上的东西就只能硬碰硬。
而鬼市最不怕硬碰硬。
它们怕的是价码、契约、漏洞。
陆砚把入市灯递给柳禾。
“看着灯,别让它灭。”
柳禾接过灯,指尖碰到灯柄,打了个寒颤。
“你真去?”
“嗯。”
贺青拦在他身前,没有让开。
陆砚看她一眼。
“我不去,心核就会被血影帮拿走。到时候再抢,麻烦更大。”
贺青道:“我跟你一起。”
台上的红娘子轻轻一笑。
“内堂只请出价的客。其余贵客,留步。”
赵铁低骂:“规矩真多。”
陆砚对贺青道:“你们留在外面,盯住血影帮和那个用夜巡司暗号的人。”
贺青没说话。
陆砚又补了一句:“要是我半炷香没出来,就别等了。”
赵铁一愣:“什么意思?”
“把台子掀了。”
红娘子听见这话,笑意更浓。
“陆公子倒是爽快。”
这一声“陆公子”,叫得极轻。
可几人脸色都变了。
陆砚抬眼看她。
红娘子不慌不忙,像只是随口一称。
“请。”
拍卖台后有一道红帘。
陆砚掀帘进去,外面的叫卖声立刻被隔开。
内堂不大。
四面墙都挂着红绸,红得像新婚房。桌上点着两根白蜡,蜡油往下淌,像死人眼泪。墙角摆着一排喜轿小纸人,每个纸人脸上都画着笑。
陆砚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地。
地上没有影子。
或者说,影子都被红绸吃掉了。
红娘子站在桌边,背对他。
“陆公子胆子不小。”
陆砚道:“胆子小的,活不到现在。”
“也是。”
红娘子抬手,慢慢掀开红盖头一角。
只掀了一半。
陆砚看清她的脸时,还是停了一息。
那不是一张脸。
是几十张女人脸拼出来的。
眉眼来自不同的人,鼻梁和嘴唇也不相配。皮肤之间用细密红线缝着,针脚整齐,像绣嫁衣。每一块脸皮都保留着一点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带着怨,有的麻木得像纸。
最怪的是,那些脸都还活着。
有一只眼睛在看陆砚。
另一只眼睛却望着墙角。
嘴角笑,眉心哭。
红娘子把盖头放下些,只露出半张缝脸。
“吓着了?”
陆砚道:“还行。比我见过的一些司内高层顺眼。”
红娘子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她笑的时候,脸上好几张嘴角一起动,红线被扯得微微发紧。
“难怪阴祠会养你十年还没养熟。”
陆砚眼神冷下来。
“你知道得不少。”
“做生意嘛,客人的底细总要摸一摸。”红娘子坐下,手指拨了拨腕上铃铛,“不过你放心,我不站阴祠会,也不站夜巡司。”
“那你站哪边?”
“生意。”
她答得很自然。
“谁出得起价,我就卖给谁。谁坏了规矩,我就吃谁。简单。”
陆砚拉开椅子坐下。
“心核是真货?”
“真。”
红娘子没有绕弯。
“货到我手时,我验过。那东西和你胸口心影同源。若归位,你能补一大块缺口。”
陆砚看着她。
“但是?”
红娘子轻轻拍手。
桌上的白蜡火苗忽然变青。
青火里浮出黑玉匣的影子。匣子慢慢打开一线,里面不是血肉心脏,而是一团暗红色的光。光中有一枚细小黑印,像根扎进肉里的钉子。
“看见了吗?”
陆砚皱眉。
他看见那枚黑印时,百鬼堂深处的阴神种动了一下。
很轻。
却让他后背发凉。
红娘子道:“归神契。”
陆砚没听过这个名。
红娘子解释得很耐心。
“阴祠会下的契。不是给鬼用的,是给神用的。心核一旦回到你身上,契就会顺着心影、心名、心血往里扎。到时候补心是真的,养神也是真的。”
陆砚沉默。
红娘子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做人吗?那就别急着把这东西吞回去。归神契会让你更完整,也会让你体内那颗阴神种醒得更快。”
陆砚笑了下。
“所以阴祠会把心核拿出来拍卖,是算准我会来。”
“当然。”红娘子道,“你若抢,坏鬼市规矩。你若买,契归你身。你若不管,心核落进血影帮或别人手里,迟早也会拿来逼你。”
她托着下巴,半张缝脸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是个挺漂亮的局。”
陆砚道:“你还夸上了?”
“做局也是手艺。”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卖第二份价?”
红娘子笑意更深。
“陆公子聪明。”
陆砚靠在椅背上。
“破解办法。”
红娘子没有马上答,伸手从红袖里摸出一枚小小银剪图样,放在桌上。
不是实物。
只是剪影。
剪刀一出现,桌上红绸就裂开一道细口。
陆砚眼神微变。
“断亲剪?”
红娘子轻轻点头。
“民俗旧物,专断亲缘、婚契、活人阴约。若落在懂行的人手里,也能斩归神契的一角。斩不干净,但足够你把心核拿回去后不立刻成神。”
陆砚盯着那剪影。
宋梨手里有断亲剪。
但红娘子说的,明显不是宋梨那把。
或者说,断亲剪不止一件。
“东西在哪?”
“鬼市里。”
红娘子道:“准确说,在一个活新娘身上。”
陆砚看她。
红娘子慢慢收起剪影。
“她逃进了鬼市,坏了我的一桩婚契。人还活着,身上带着断亲剪。我要你帮我找回来。”
陆砚道:“找回来给你杀?”
“陆公子这话说得难听。”红娘子声音温柔,“我做喜事,不叫杀。”
“那就是更难听的事。”
红娘子没有否认。
内堂安静片刻。
陆砚问:“她叫什么?”
“活人名不能白说。”
红娘子伸出手。
“这就是交易条件。你替我找活新娘,我替你压下心核拍卖,并告诉你怎么斩归神契。”
“只找人?”
“找人,带到我面前。”
陆砚笑了。
“你觉得我像这么好使唤的人?”
红娘子也笑。
“那陆公子也可以出去,跟血影帮拼价。看是你的百鬼堂空契值钱,还是剜心神道残骨值钱。”
她吃准了他。
心核在台上。
归神契在心核里。
断亲剪在活新娘身上。
每一步都不是白给的。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活新娘为什么逃?”
红娘子指尖一顿。
“这和交易无关。”
“有关。”陆砚道,“我要找人,总得知道她是逃命,还是偷货。”
红娘子盯着他。
半张缝脸上,有一只眼睛慢慢眯起。
“她本是卖进鬼市的喜货。拜堂前剪断婚契,带着东西跑了。”
陆砚道:“谁卖的?”
“阳域人。”
“哪家?”
红娘子笑而不语。
陆砚心里有了数。
今晚鬼市里的阳域豪族,可不止一家。
他站起身。
“行,这交易我接。”
红娘子抬腕,铃铛轻响。
“痛快。”
陆砚往门口走。
快掀帘时,他停了一下。
“红娘子。”
“嗯?”
“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但账记得清。”
红娘子笑道:“做生意的人,都喜欢会记账的客。”
陆砚也笑。
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那就好。”
他说完掀帘出去。
外头鬼市的喧闹一下涌进耳朵。
贺青第一时间看过来。
柳禾抱着入市灯,赵铁压着右臂,三人都没动位置。
陆砚走下台阶,脸色如常。
可心里已经给红娘子记了一笔。
这笔账不急着算。
鬼市还长。
先找活新娘。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