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这句话落下,挡路的老棺沉默了片刻。
棺材两侧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些。
没心的人,不好卖死法。
死客卖的是死因,钩的是活人身上的命线。可陆砚胸口空着,命线不全,真要硬卖,先钩到的还不一定是谁。
赵铁压低声音道:“它们怕你了?”
陆砚没回头。
“没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息,棺材里又响起声音。
“没心也会死。”
另一口棺材接上。
“无心死最好卖。”
“剜空胸口,塞满黄土,埋到三更不许叫。”
“用红线缝嘴,吊在阴门下,风吹七日。”
“沉进井里,水从眼睛灌进去……”
柳禾脸色一白,立刻捂住耳朵。
贺青反应最快,一把按住赵铁后颈,低声道:“别听!”
赵铁还没明白,耳朵里已经钻进去半句“沉井”。
下一瞬,他右臂猛地一沉,像被水草缠住,整个人差点跪下。
“娘的!”
陆砚回身,一指点在他眉心。
“闭气,别想那口井。”
赵铁咬牙,额头汗都出来了。
柳禾急忙从袖中摸出两团黄纸,塞进自己耳朵,又递给贺青和赵铁。
“别听完整。百棺巷的规矩不是买才生效,是听完就算半认。”
贺青接过黄纸,脸色冷得能结霜。
“这种地方就该封了。”
柳禾苦笑:“鬼市能留它,说明有人靠它赚钱。”
陆砚把剩下那团黄纸塞给赵铁。
“堵上。”
赵铁含着铜钱,耳朵又被塞住,整张脸写满了憋屈。
他含糊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
两侧棺材还在开口。
声音被黄纸挡住后,变得模糊发闷,像水底有人说话。
陆砚没堵耳朵。
他得听。
也得看。
他抬手压了压眼角,心里唤了一声。
“借眼。”
百鬼堂里,一只缩在梁上的小鬼动了动。
那小鬼无名无姓,眼珠子却多,平时藏在堂角,专门偷看门缝外的东西。陆砚之前嫌它烦,这会儿倒派上用场了。
阴冷感顺着后颈爬上来。
陆砚眼前的百棺巷变了。
原本横七竖八的棺材,在鬼眼里有了深浅。假路是灰的,死气沉得发黑;真路则有一条细细的青线,藏在棺脚和墙缝之间,像有人用针挑出来的缝。
他提灯往左照。
左边三口棺材同时闭嘴。
黑棺钉的气息从他袖中露出一线。
棺材里的死客像闻见了什么,纷纷往后缩。木板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黑棺钉……”
“钉棺的东西。”
“离他远点。”
“这人身上有棺主味。”
路让出来半尺。
赵铁看不见鬼眼里的青线,只看见那些棺材自己挪开,眼睛瞪得老大。
他含糊道:“这钉子这么好使?”
陆砚没回头:“也招恨。”
话音刚落,右侧一口朱漆凶棺猛地弹开。
棺盖掀起,里面伸出四只惨白手臂,直抓陆砚袖口。
那东西不退,反倒想抢黑棺钉。
贺青刀光一闪。
一只手臂落地,变成半截发黑的木头。
凶棺里传出尖叫。
“给我!给我钉子!我缺一根钉,缺一根就能合棺!”
陆砚侧身避过,反手将黑棺钉往棺口一压。
没钉进去。
只压了一下。
那口朱漆棺像被烧红的铁烙住,轰地往后一撞,连带撞翻后面两口棺材。
里面的死客骂声一片,却没人敢再伸手。
陆砚收回钉子,手指有些发麻。
黑棺钉能镇,但每用一次,都像把他的阴气往外拽一层。
贺青看出来了。
“还能撑?”
“能。”
“别硬撑。”
陆砚笑了下:“放心,我最惜命。”
赵铁翻了个白眼。
这话也就鬼信。
众人顺着那条青线继续往里走。
百棺巷越深,棺材越密。
有些棺材叠在一起,像木头堆;有些竖着靠墙,缝里露出半张脸;还有的棺盖上摆着香炉,香却倒着烧,灰往上飘。
巷尾的哭声还在。
比刚才近了些。
是女子压着喉咙的哭,断断续续,像怕惊动什么。
柳禾忽然拉了拉陆砚衣袖,指向前面。
前方有一口无主黑棺。
它不靠墙,也不挡路,就孤零零摆在青线旁边。棺身没有漆,木头黑得发亮,像被血浸过又阴干。
最怪的是,棺盖上放着一枚烧焦的铜钱。
陆砚停下。
那铜钱他认得。
入市灯里的灯芯,马九。
他刚靠近,黑棺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熟悉的焦臭味飘出来。
赵铁皱眉:“什么味?”
陆砚低声道:“马九。”
棺盖慢慢滑开。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团快散的残魂,蜷在棺底。马九的脸烧得半边发黑,魂光弱得像快灭的灯。他看见陆砚,嘴唇哆嗦了一下。
“陆……陆爷……”
陆砚蹲下身。
“你怎么在这?”
马九残魂抖得厉害。
“灯……灯把我带进来,我听见事了,被他们发现,躲进棺里。”
陆砚眼神一沉。
“谁?”
马九张口,却先吐出一口黑烟。
柳禾急忙摸出一张护魂符,想贴到棺边,又怕坏规矩。
陆砚接过符,没贴,只用指尖按住符角,借一点温火给棺中残魂。
“说重点。”
马九喘了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夜巡司……有大人物在鬼市。”
贺青眼神立刻变了。
陆砚问:“谁?”
“我没看清脸。”马九急得魂都在散,“但他用了司里的暗号,还带着镇魂阵的内印。不是普通巡人,至少是掌事以上。”
柳禾飞快记下。
贺青冷声道:“他和谁交易?”
马九看了看四周,像怕被听见。
“阴祠会。”
这三个字一出,棺材里的死客都安静了。
马九继续道:“他们在谈一份名册,还有……还有陆爷你的……”
话没说完。
一只红绣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踩在黑棺棺沿上。
咔。
棺材合了一半。
马九惨叫一声,被压得魂光乱闪。
陆砚眼神骤冷,黑棺钉滑入掌中。
巷子尽头传来唢呐声。
不是喜庆。
吹得又尖又哑,像有人在坟头哭丧。
红绣鞋的主人慢慢走出来。
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挂着绣球,腰间系着金线。身形像个年轻男子,可脖子以上烂得不成样。
那张脸是一团腐肉。
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似的眼窝,嘴巴裂到耳根,里面长满细密黄牙。每走一步,身上的喜服就往下滴黑水。
赵铁一把扯掉耳朵里的黄纸。
“这什么玩意儿?”
柳禾脸色难看:“鬼新郎。”
贺青刀尖微抬。
“宋梨要嫁的就是它?”
鬼新郎听见宋梨的名字,腐烂的脸上挤出一点笑。
“我的新娘。”
声音黏腻,像烂肉被搅动。
“她跑了。拜堂没拜完,洞房没入,亲也没成。”
陆砚站起身。
黑棺里的马九残魂还在抖,棺盖被那只红绣鞋踩住,动不了。
鬼新郎歪着头看陆砚。
“你们是来找她的?”
陆砚道:“路过。”
鬼新郎笑了。
它一笑,脸上的腐肉往下掉,落在地上变成一只只小虫,钻进棺材缝里。
两边棺材全都开始震动。
“别骗我。”
“我闻到活新娘的味了。她哭过,流过血,剪断了我的红线。”
它抬起手。
手指上缠着几根断掉的红线,红线另一端还沾着一点血。
柳禾低声道:“是断亲剪剪出来的。”
陆砚看向巷尾。
哭声已经停了。
宋梨应该听见了。
鬼新郎往前走了一步。
百棺巷里的棺材齐齐开缝,一只只眼睛从里面露出来。死客们不再卖死法,全都盯着陆砚几人。
它不是普通厉鬼。
至少有百棺巷一部分规矩在帮它。
柳禾声音发紧:“它是小凶主的子嗣。”
鬼新郎像听见夸奖,咧嘴道:“我爹管半条乱市。我成亲,鬼市都要给面子。”
赵铁骂道:“你爹就是棺材板成精也没用。”
鬼新郎猛地看向他。
赵铁右臂黑布瞬间鼓起,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闷哼一声,险些后退。
陆砚横跨一步,挡住鬼新郎的视线。
“说条件。”
鬼新郎的腐脸转回来。
“交出宋梨。”
“然后?”
“我拜堂。”
“再然后呢?”
鬼新郎笑得更恶心。
“洞房。”
贺青的刀彻底出鞘。
寒光一闪,巷中阴气被劈开半寸。
她声音极冷。
“你可以试试。”
鬼新郎没怕。
它身后棺材一口接一口抬起来,棺盖打开,露出里面惨白的死客。巷子两头也被棺材堵住。
百棺巷像活了一样。
鬼新郎张开双手,喜服无风自鼓。
“不给新娘,就让整条百棺巷给你们送葬。”
唢呐声猛地拔高。
棺材里的死客齐齐开口。
“送葬。”
“送葬。”
“送葬。”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被踩住的黑棺。
马九残魂还剩一口气,眼神里全是恐惧。
巷尾黑暗中,似乎有人轻轻吸了下鼻子。
宋梨就在附近。
陆砚抬起头,笑了一下。
“行啊。”
鬼新郎一顿。
陆砚把黑棺钉夹在指间,语气平静。
“不过我们那边成亲有个规矩。”
“新郎想见新娘,得先过门槛。”
他抬脚,踩在青石路中间那条细线前。
“来。”
“我就是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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