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摆在桌上,没人动。
不是不想吃。是嚼不动了。
苏璃看着满桌的菜,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端起酒杯,朝赛娜和伊莲娜各碰了一下。
“喝酒吧。”
赛娜的手抖得厉害,苏璃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抿了一小口。
伊莲娜自己端杯子。手臂抬到一半就在发颤,艾洛诺儿从旁边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她哼了一声,把那一口酒喝进去了。
四只杯子在桌子上方碰在了一起。
叮。
很轻的响声。
伊莲娜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银杏巷的老地图。
“这辈子赚够了。”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账本堆了七柜子。从一穷二白做到王国第一。”她顿了顿,嘴角歪了一下,“够本。”
赛娜转过头看她,然后又看向苏璃。
她的眼神今天出奇地清澈。
“下辈子……”赛娜张了张嘴,“你还做排骨炖豆角给我吃啊。”
苏璃放下酒杯。
“行。”
“放两勺半酱油。”
“记着呢。”
“豆角要嫩的,老的咬不动。”
“知道了。”
赛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回椅背上。
伊莲娜突然出声:“凭什么只给她做。”
苏璃看了她一眼。
“你那份也有。红烧鱼,不放糖,多放醋。”
伊莲娜没回话。她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
苏璃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灌进喉咙,带着果香的温热从胸口散开。
桌上的菜凉了,没关系。
窗外忽然炸开一团红色的光。
王都方向,烟花升空,碎成一把金色的花瓣,映得窗纸通红。
嘭。嘭嘭。
接二连三。红的,金的,绿的,在黑色天幕上依次绽开。
火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四个人脸上。
两张年轻的面孔,两张布满沟壑的面孔。四双眼睛里都映着同一片光。
艾洛诺儿把赛娜面前的排骨夹了一块,用小刀切成碎末,拌在软烂的米饭里。
“试看能不能吃一口。”
赛娜张嘴,含住了那口饭。
嚼了很久。
“好吃。”
苏璃把伊莲娜杯子里的酒续满。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
他看着桌对面两张苍老的脸。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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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年,秋天。
院子里的银杏树把叶子撒了一地,金黄的落叶铺得像一层厚毯,踩上去沙作响。
苏璃每天早上扫一遍院子,到下午又落满了。
他索性不扫了。
伊莲娜已经昏迷了半个月。
呼吸还在。很浅,很慢,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灯芯。艾洛诺儿每天给她把三次脉,回来跟苏璃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还在。”
苏璃知道她在等什么。三百年的精灵,找遍了古籍和秘方,该试的都试了。最后只能守着。
他没有用高阶药剂去延续什么。那些东西他打得出来,也买得起。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该走的时候硬拽回来,是给她减刑还是加刑?
他每天就坐在床边,给伊莲娜翻身、擦洗、换被褥。
动作比年轻时打铁还稳。
……
第十六天的清晨。
苏璃正把毛巾拧干往伊莲娜额头上放,手底下忽然感觉到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停住。
伊莲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瞳孔转了转,焦距调了好几秒才对上苏璃的脸。
“……几月了。”
“九月。”苏璃把毛巾移开,“秋天了。”
伊莲娜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的目光移向窗户。窗外,金色的叶子正一片一片从树梢飘落。
“抱我出去。”
苏璃没犹豫。他转身从柜子里抽出那条最厚的羊毛毯,抖开铺在床上,然后俯下身把伊莲娜连同毯子一起裹住。
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苏璃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稳稳抱起来。毯子的边角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下巴夹住。
推门出去。
秋天的阳光不烈,带着一点凉意。银杏树的叶子在空中打着转往下飘,落在苏璃的肩上、头发上,也落在伊莲娜裹着的毯子上面。
他抱着她站在树下。
伊莲娜靠在他胸口,脑袋枕在他的锁骨上。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伸向空中。
一片叶子打着旋,正好落在她的掌心里。
金黄色,叶脉清晰,像一把微型的扇子。
她看了那片叶子好久。
“好看。”
声音轻得像气流。苏璃低下头,下巴贴着她花白的头发。
“嗯。”
屋里,赛娜躺在床上。她的头转向窗户那边,视线穿过窗纱,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高大的,笔直地站着。一个缩在他怀里的,小的一团。
金色的叶子在他们周围飞舞。
赛娜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把被子往自己下巴上拉了拉。
……
树下,伊莲娜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那片叶子被风卷走,她没有去追。
“困了。”
两个字,气若游丝。
苏璃收紧了手臂。他的下巴压在她头顶,一动不动。
秋风穿过院子,带起一阵落叶。
伊莲娜的呼吸平缓下来,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苏璃抱着她,在银杏树下站了整一个下午。
伊莲娜的呼吸越来越轻。
轻得苏璃要把耳朵贴过去才能确认。
夜里他抱着她回到床上,没有松手。毯子裹着两个人,炭盆里的火把屋子烘得温暖。
凌晨三点,苏璃的右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是伊莲娜的手指。
她的拇指搭在苏璃的食指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摸。从指节,到指腹,到掌心的老茧。
那些茧子是一百多年的炉火和锤子磨出来的。硬得像石头,一层叠着一层,新的盖住旧的,永远不会消退。
伊莲娜的拇指在最厚的那块茧上停住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来回摩挲了两下。
“苏璃。”
声音几乎听不见。苏璃把头低下去,耳朵凑到她嘴边。
只有这一声。
没有遗言。没有交代。没有嘱托。
只有一个名字。
然后她的手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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