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巢禅师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台银色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大半,裂纹像蛛网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只勉强用法力修复了一部分,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长安的手机。”他说。
屏幕亮了起来。画面晃动了几下,像是在奔跑中拍摄的,镜头扫过一片焦黑的废墟,到处是断壁残垣,天空暗沉如墨,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暗红色的魔气在地平线上翻涌。然后镜头定格了。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长大后的扶桑。他站在废墟中央,周身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漆黑的纹路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温暖的褐色,而是一种嗜血的红色。
他手里握着一柄魔剑,剑锋上还滴着血。而对面的孙长安捂着小腹,指缝间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洇开。
画质很差,声音却清晰得可怕。“扶桑……”长安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他仰着头,问了一句:“为什么……你明明说过……要一起走到最后的……”
扶桑没有让他说完。那柄剑刺进了他的心口,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长安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整个山洞都安静了。我盯着那片碎裂的屏幕,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高翠兰捂住了嘴,往后退了半步。孙悟空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可他的尾巴已经僵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漆黑。
他当然认得那手机,也认得那声音,更认得画面里那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扶桑。
“这不是假的。”乌巢禅师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哀伤,“这是我的世界发生过的事。而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漆黑的手,“我回来,不是为了审判任何人,是为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求你们阻止他。”
“世界不是一瞬间被毁灭的。”乌巢禅师的声音很沉重,“是一个一个离开的。先是长安,然后是你,最后是所有人。太阴星君,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好死死抓住了孙悟空的手。
我感觉得到,他的手也在发抖,攥得比我还紧。
这个消息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们谁也接受不了。
长安死在扶桑手上。
那个会四处惹是生非、会偷偷玩手机、会因为功课没做完被我追着满院子跑的傻儿子,死在了我们两个从小养大的徒弟手上。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一起修行,一起留在了三星洞。
“我不信。”我说,“你让我杀他,总得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那柄黑色长剑是什么东西?”
“他明明是我见过最稳的人。长安毛毛躁躁,长宁心思重,只有他从来不争不抢。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变成你画面里那个样子?”
“我不能说。”乌巢禅师垂下眼帘。
“你什么都不肯说,又凭什么让我们信?”我盯着他,“就凭一段真假难辨的画面,就凭你一张嘴,你让我现在回去杀了他?”
“他是我们的家人!换作是你,你愿意被人不问缘由地一刀杀了、神魂镇压在九幽之处永世不得超生吗?”
乌巢禅师沉默了很久。那双酷似扶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的话。他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不愿意。但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会希望有人这么做。”
我说:“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对他出手。”
“太阴星君,大圣,我此行能说的已经说尽了,能做的也做尽了。临别之际,还有一桩东西要留给二位。”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念完最后一句,他双臂上的魔气忽然被镇压下去了一部分,他的眼睛也变得清亮了些。
乌巢禅师放下合十的双手,抬眼看向我们,目光澄澈而疲惫。
“这是《心经》,全名《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用到它时,”他说到这里,垂下眼帘,“请想一想我说过的话。”
我追问:“高翠兰的空间法术,是你教的?”
乌巢禅师点了点头。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变淡,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渐渐模糊。他努力抬起眼看向我,
“师娘……我撑不住了……我好想你们。”
我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我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扶桑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跟孙悟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信吗?”
孙悟空回答,“他确实很像扶桑。”
“但俺不信。扶桑是俺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人,俺心里有数。他说长安会死在扶桑手上,说扶桑会毁灭世界。”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俺一个字也不信。若真到了那一天,俺老孙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那小子拽回来。”
我说:“还是继续走吧。这种事就像诈骗电话一样,专会扰人心神,接了反而忘了自己原本要往哪走。”
我们暂时搁下那桩沉重的心事,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高翠兰。她方才目睹了乌巢禅师消散的全过程,又听了那些关于世界毁灭的对话,脸上只剩下茫然和不安。
“高翠兰,”我走到她面前,“这个乌巢禅师,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高翠兰老实交代了,三年前,天蓬虽然与她拜了天地,却日日郁郁寡欢,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虚弱。她请遍了名医也不见起色,无计可施之时,这个自称乌巢禅师的行脚僧主动找上门来,说可以教她运用法力。
也正是高翠兰一直用法力维持,才保住了天蓬的命。而昨日的事发生了以后,她就去找了乌巢禅师,请求他帮助。
而乌巢禅师告诉她,“你按我说的做,就能达成所愿。”
并教了她一招空间法术,趁天蓬熟睡之时将他的魂魄悄悄抽离出来,藏入魂珠,再将魂珠藏在异空间里。
如此一来,只要诈称天蓬死了,等我们走了,再暗中把人复活,天蓬就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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