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折扇,重重地戳在大明海疆图的东北角。
那里,是一块向大海延伸出去的半岛。
大明藩属国。
朝鲜。
“陛下!”
沈煜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
“谁说去打那个东洋破岛,非得从江南跨海?”
朱棣没说话。
低头盯着沈煜手指点着的地方。
“接着说!”
朱棣的呼吸十分粗重。
沈煜手里那把紫竹折扇,在地图上江南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两下。
“从江南出海,横跨东洋茫茫深海!”
“那是什么地方?”
“谁也摸不准哪里老天爷的脾气!”
沈煜猛地站起身,折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陛下,东海狂风巨浪变幻莫测。”
“如果没有底部加固龙骨的几千料大福船,如果没有世世代代在海上讨生活的熟练水手。”
“大明十万大军只要上了船,遇到一个风眼,瞬间就会全军覆没!”
“兵部和林大人说得没错,走这条路,必须花两三年的时间去造船练兵!”
“但是!”
沈煜话锋陡然一转,折扇的扇骨顺着地图上的渤海湾,一路划向辽东,最后笔直地砸在朝鲜半岛和日本之间那道狭窄的海峡上。
“当年大元忽必烈征讨东洋,走的是哪条路?”
“大军根本不下海!”
“直接走陆路出关,直插辽东!”
沈煜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放连珠炮。
“以朝鲜半岛为跳板!”
“从朝鲜最南端,横渡对马海峡,直接强登东洋本土!”
“陛下!”
沈煜的声音在御书房的穹顶下炸响。
“这道海峡的距离,短得令人发指!”
“避开了深海狂风,根本不需要耗时两年去造什么昂贵的大型福船!”
“兵部现在名册上那两千多艘在江河里跑的平底沙船,稍加改造,用铁索连环,就能把十万大军轻轻松松地运过去!”
“造船和练兵的时间,可以从两年,直接缩短到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一出来。
朱棣的眼珠子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红光!
他那犹如一滩死水般的耐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三个月就能去挖那一年一百万两的银山!
这特娘的简直是天籁之音!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连脸颊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就走这条路!”
可还没等朱棣高兴完。
旁边。
杨荣像是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恶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朱棣的靴子。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杨荣那张向来精明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了,眼底全是绝望的震骇。
“那可是朝鲜啊!”
杨荣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朝鲜乃是我大明的藩属国!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更是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里明文规定的不征之国!”
杨荣指着地图,手指疯狂地哆嗦着。
“大明十万虎狼之师,要借道朝鲜半岛!”
“沿途要吃多少粮草?要踩毁多少良田?”
“朝鲜的国君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放任大明几十万人在自己的国都卧榻之侧借道!”
“这绝对会引起朝鲜举国上下的恐慌和拼死反扑啊!”
杨荣的逻辑,是正统文官最严密的防守。
假道伐虢。
这种春秋战国时期玩剩下的计谋,放在藩属国身上,人家防你跟防贼一样!
只要朝鲜关门闭户死守,大明的大军就会被生生拖死在半路上。
“去他娘的拼死反扑!”
一声暴戾到极点的粗口。
汉王朱高煦满脸横肉地大步跨了出来。
这头人形凶兽根本不管什么藩属国的面子,一脚踢开挡路的锦凳。
“他敢不借!”
朱高煦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前冰冷的重甲上。
“大明是主子,他是奴才!”
“主子要在奴才的院子里走条路,奴才还敢龇牙?”
“他不借!老子就带着燕山铁骑先把他那破国都给趟平了!”
莽夫。
纯粹不讲理的强盗莽夫逻辑!
杨荣被朱高煦这番话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金砖上。
“汉王殿下!这天下哪有这等粗暴之理!”
杨荣声嘶力竭地抗议。
“若是强行攻打朝鲜,那大明就成了背信弃义的虎狼之国!”
就在杨荣试图用仁义道德把这群疯子拉回正轨的时候。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从朱高煦的身后传了出来。
赵王朱高燧。
这位平时总是眯着一双细长眼睛的三皇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盯着堪舆图上的朝鲜半岛。
伸出一条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老二这话虽然糙,但理却是不糙。”
朱高燧那阴冷的目光里,闪烁着毒蛇般的贪婪。
“二哥,你想啊。”
“咱们十几万大军在前面跨海打东洋人,后背却留给了一个被迫借道的藩属国。”
“万一这帮高丽棒子背后捅刀子,断了咱们的粮道呢?”
朱高燧转过头,看着朱棣。
“爹。”
“儿臣以为。”
“既然要借道,留着别人在后头,这睡觉都不安稳。”
朱高燧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狠毒。
“不如……”
“直接把朝鲜一起打下来。”
“彻底收入我大明版图!”
轰!
把朝鲜一起打下来!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万颗在御书房里引爆的天雷!
杨士奇三人,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邪风,眼前一黑,差点双双晕死过去。
疯了!
这老朱家的父子,全特娘的疯了!
本来只是想去平个海岛倭患,现在不仅要去灭了东洋一国。
顺手还要把一向恭顺的藩属国也给屠了?!
这大明朝的朝堂,什么时候变成土匪山寨的聚义厅了!
“不可!万万不可!”
杨士奇披头散发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老泪纵横。
“天朝上邦,无故攻灭藩属!”
“周边诸国必将人人自危,大明辛辛苦苦建立的朝贡体系,将毁于一旦啊!”
文臣们在绝望地哀嚎。
但在这种涉及倾国之战的军议上。
决定最终走向的,永远不是道德。
而是利益。
“劈啪!劈啪!”
一阵清脆密集、甚至有些刺耳的算珠撞击声。
毫无征兆地从大殿边缘响了起来。
林默。
这位大明的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
正低着头,左手托着红木算盘,右手五指化作残影,疯狂地拨弄着算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林默的死鱼眼里,此刻根本没有半点对“礼教崩坏”的惋惜。
只有一种核算成本利润时、纯粹到极致的计算光芒。
“啪。”
最后一颗算珠被狠狠拨到顶端。
林默停下手。
他抬起头,迎着朱棣的目光。
“陛下。”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
“赵王殿下的提议。”
“微臣,附议。”
杨荣听到这话,双眼一翻,嘴唇直哆嗦。
“首辅大人……你……你也跟着他们一起疯?!”
林默连个正眼都没给杨荣。
他端起手里的算盘。
“打朝鲜,不仅不疯。”
“而且是稳赚不赔。”
林默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算盘上。
“其一。”
“大军出关,粮草转运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但如果打下朝鲜,就可以直接就食于敌!”
“把朝鲜国库和地方豪强的存粮全部充作军粮,我大明国库连一粒米都不用往外运!”
林默的声音越发冷酷,字字透着血腥的剥削感。
“其二。”
“沈大人刚才说,要去东洋挖银山。”
“挖矿,那是拿命填的苦差事。”
林默看着朱棣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大明的子民,去一个死一个,抚恤金太贵。”
“东洋本岛的倭人,杀了嫌浪费,不杀又怕他们造反,管理成本太高。”
林默伸手在算盘上重重一划。
“但如果拿下朝鲜。”
“把朝鲜几十万青壮劳力全部抓起来,用皮鞭赶上船,送到东洋岛上去当矿奴!”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个癫狂的弧度。
“死光了一批,再从朝鲜抓一批!”
“连雇人挖矿的工钱都省了!”
“这笔账。”
林默将算盘往腰带里一插,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怎么算,咱们大明都是血赚!”
静。
御书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番将战争彻底视为掠夺工具、将人命彻底物化的经济账。
把内阁的三位老臣听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魔鬼!
这满屋子全特娘的是不把人当人的魔鬼!
可对于朱棣来说。
这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天籁!
缺钱缺疯了的皇帝,在听到这番连劳动力都算计得干干净净的规划后。
朱棣的眼睛,彻底红透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
那双布满老茧的铁手,高高扬起。
“砰!”
一巴掌!
重重地、死死地拍在堪舆图上那个名为“朝鲜”的半岛上!
震得挂着画轴的紫檀木架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好!”
朱棣的声音犹如狂暴的雷霆,直接掀翻了整个御书房的压抑。
“林卿算得好!”
朱棣一脚将瘫软在地的杨荣踢到一边。
那张威严的脸上,血管根根暴凸,充斥着无尽的野心与杀戮。
“传朕军令!”
朱棣的咆哮声,彻底撕碎了数百年来所谓的宗法大义!
“即刻调集大明辽东边军、燕山铁骑、京师三大营!”
“发兵三十万!”
“假道伐虢!”
朱棣死死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先灭朝鲜!”
“再屠倭国!”
“朕要让这东洋内外,彻彻底底换上大明的日月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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