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太监战战兢兢地扛着一卷巨大的画轴,快步走入御书房。
画轴展开。
这是一张长达三丈、宽两丈的大明海疆堪舆图。
大到连宽阔的御案都放不下,只能直接平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朱棣连鞋都没脱,直接穿着战靴一脚踩在了堪舆图上。
他那双满是狂热与贪婪的眼眸,死死锁定在东海之外的那条狭长岛屿上。
“金忠!”
朱棣大手一挥,指着堪舆图上的汪洋大海。
“朕要知道!”
“兵部到底能拿得出多少艘战船!六十艘肯定不行!”
“朕要一次性运十万大军,外加火炮粮草,跨过这片海!”
刚接任兵部尚书的金忠,这会儿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金忠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堪舆图的边缘。
“陛下啊!!!”
金忠的舌头都在打结。
“大明初立,重心一直放在北防蒙元残部。”
“水师这边……已经荒废许久了。”
朱棣眉头猛地一皱。
“荒废了也是大明的水师!”
“别给朕扯这些没用的,直接报底数!”
金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翻开底册。
“兵部在册的船只,大大小小加起来,尚有两千七百余艘。”
两千七百多艘?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站着的汉王朱高煦眼睛一亮。
“两千多艘!”
朱高煦兴奋地一拍大腿。
“够了啊爹!”
“一艘船塞个几十上百人,这十万大军轻轻松松就运过去了!”
金忠听到汉王这话,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他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汉王殿下……”
金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两千七百艘船……九成九,全都是在长江和内河里巡逻的小木船,还有运粮的平底沙船啊!”
“那种平底船,在江河里跑跑还行。”
“要是开进东海,随便起一个浪头,就能当场散架,全得翻进海里喂王八!”
朱棣敏锐的战争直觉瞬间抓住了重点。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金忠。
“朕问的是,能跨海的!”
“能顶住东海惊涛骇浪的大型福船和宝船!”
“兵部到底有多少!”
金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满打满算……”
“只有六十二艘。”
“嘶……”
众人吸了一口冷气。
差得太多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运十万大军去屠城的汉王朱高煦,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六十二艘?!
这点破家底,别说十万大军了。
你特娘的连五千个带甲的士兵都塞不进去!
更别提还要装载沉重的红衣大炮、战马和海量的粮草淡水!
朱棣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
如果运10万兵马,还要携带装备、粮草、登陆部队需要带至少3个月的粮草、火药、剑、齿、盔甲和马匹。
也就是说,船队的主力必须是2000料海船或者更大的4000料宝船。
另外还需要战船用来护航,以及马船和水船。
所以最适合的数量需要2000料的船,需要600艘,这个是运输骨干,还需要配备200艘战船,共计800艘,才能将这10万大军送上岸。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金忠,胸膛里的邪火“腾”的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六十艘?”
朱棣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堂堂大明朝!”
“你兵部就给朕攒了六十艘能出海的破船?!”
“朕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啊?!”
朱棣暴怒之下,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锦凳上。
锦凳翻滚着砸向大殿角落。
朱高煦是个不肯轻易认输的莽夫。
他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爹!”
“兵部没船,民间有啊!”
朱高煦指着江南的方向。
“江浙一带那么多跑海商的富商巨贾,他们手里全是大船!”
“儿臣这就带兵去借!”
“谁敢不借,儿臣直接抄了他的家,把船全给抢过来!”
“胡闹!”
一声冷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朱高煦的狂言。
林默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掀起死鱼眼,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大明汉王。
“汉王殿下。”
林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民间的商船,图的是装货多,底舱根本就没有加固的抗风浪龙骨。”
“您知道红衣大炮有多重吗?”
“一门炮几千斤!几百门炮压上去,商船还没出港就得沉!”
旁边。
沈煜也摇着折扇,凉飕飕地补了一刀。
“而且,商船甲板单薄,根本承受不住火炮发射时的恐怖后座力。”
“一炮开出去,敌人没打着,咱们自己的甲板先被震穿了。”
“汉王殿下若是想让大明的十万精锐都去海里学凫水,大可去强征商船。”
朱高煦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怼得哑口无言。
他憋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朱棣阴沉着脸。
“没船。”
“那就造!”
朱棣看向林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砸锅卖铁的狠劲。
“国库里的银子,全部砸进龙江船厂和福建水师营!”
“造三百艘最大的福船!”
“多久能下水?”
林默没有立刻回话。
他慢吞吞地从腰间摸出那把盘得包浆的红木算盘。
在御书房里。
当着皇帝和两位亲王的面。
“劈啪!劈啪啪!”
林默旁若无人地拨弄起算盘珠子。
算珠撞击的清脆声,在压抑的大殿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半盏茶的功夫。
“啪。”
林默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
“回陛下。”
林默看着朱棣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残忍地浇下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
“银子,微臣凑得齐。”
“但造战船,不是捏泥巴。”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
“做船底龙骨的极品百年杉木,砍伐之后,不能直接用。”
“必须放置在阴凉处,阴干去水,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若是用了未干透的湿木,船一下海,木料变形,底舱必漏无疑!”
林默无情地报出了一个死限。
“木料阴干,加上工匠督造、上漆、装配火炮。”
“三百艘战船,最快、最快!”
“也需要两年!”
两年!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和所有主战派的心口上!
一年一百万两的银矿就在那摆着。
你让老子眼睁睁看两年?!
这特娘的谁受得了!
“不仅是船。”
林默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补刀。
“还有兵。”
林默看向朱高煦。
“汉王殿下说要带燕山铁骑去屠岛。”
“微臣敢问一句,北方的骑兵,有几个是下过海的?”
“海上无风也有三尺浪,遇到台风更是天地倒悬。”
“燕山铁骑上了船,别说提刀杀人了,光是晕船呕吐,就能把苦胆给吐出来!”
“战斗力连平时的一成都剩不下!”
林默把算盘重新塞回腰带里。
“战船要造两年。”
“在南方沿海重新招募熟防水性的青壮,再把他们训练成能在海上颠簸中结阵杀敌的精锐水师。”
“同样也需要两年!”
死局!
这是一个用纯粹的物理法则和客观规律,死死焊上的铁笼子!
你想速通?你想去抢银山?
对不起。
你大明的物质基础,根本不配!
御书房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高煦狂躁地抓着头发,猛地一脚踹翻了刚才被朱棣踢飞的那张锦凳。
“啊——!”
朱高煦发出一声无能狂怒的咆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道就守着那座金山,在这儿干瞪眼吗!”
朱棣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双手死死撑着御案,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甚至连内阁的死谏都硬生生压下去了。
结果。
却被这骨感的现实,一巴掌扇回了原形。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以为这场远征美梦要彻底流产的时候。
“唰。”
一声轻响。
沈煜手里的那把紫竹折扇,突然合拢了。
他没有说话。
而是迈着从容的步伐,绕过跪在地上的金忠。
一步步,走到了那张铺在金砖上的巨大堪舆图前。
朱盯着他。
林默和朱高煦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顶级谋士的身上。
沈煜低着头。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没有顺着江南的海岸线望向波涛汹涌的东海。
而是。
一路向北!
越过山东,越过渤海湾,越过辽东的黑土地。
最终。
沈煜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
“啪”的一声!
指尖,重重地、死死地戳在了大明海疆图东北角,那块与大明陆地相连、却又向大海延伸出去的半岛上。
沈煜抬起头。
看着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疯狂、足以掀翻整个东亚格局的诡异弧度。
“陛下。”
“谁说打那个破岛,非得从江南跨东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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