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第238章 由奢入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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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 三个字传回常州的时候,钱家管事的脸白了一阵。但这是常州的事。 苏州吴县,顾家。 顾绍庭从花厅出来,穿过一道月洞门,经回廊,过假山,到了后园的水榭。 这段路他走了大约一炷香。不是腿脚慢——是顾家的园子太大。 光这座后园,占地四十七亩。前年刚翻修过,从苏州请的匠人,光叠假山就用了半年。太湖石从洞庭山运来,一船一船地卸在码头上,再用骡车拉进城。那阵子吴县西门外的路被压出两道深槽,至今没修。 水榭临着一方活水池,池底铺的是从景德镇定烧的青花碎瓷片。阳光照下去,水面透出一层幽蓝。这主意是顾绍庭自己想的。 他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丫鬟端上茶,用的是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一套八只,当年他爹从京里带回来的。据说是严嵩家抄没时流出来的东西,辗转过了三道手才到顾家。顾绍庭不在意这些来路,他在意的是手感——杯壁薄而温润,入手不凉不烫,喝什么茶都衬。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明前三天采的,一斤鲜叶只出二两干茶。顾家在杭州有个茶庄,每年头一批茶不卖,全送回吴县。 顾绍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下。 管家顾安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跑得额角见汗。 “少爷,城里贴出来了。” 顾绍庭没接。 “念。” 顾安把纸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在职俸禄提至现行二倍半”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偷偷看了顾绍庭一眼。 顾绍庭在看池子里的锦鲤。 一条通红的,养了六年,从巴掌大养到三尺长。 顾安念完了,站在那儿等。 “念完了?” “念完了。” 顾绍庭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捻了一粒鱼食,弹进水里。锦鲤摆尾过来,一口吞了。 “从四品,岁俸三百一十二石。翻两倍半,七百八十石。折银——”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六十两出头。” 顾安点头。“差不多这个数。” 顾绍庭又弹了一粒鱼食。 “我名下一万两千亩地,去年一年租子收了多少?” 顾安不用想。“一万四千两。” “加上织坊呢?” “织坊去年出了八百匹绢,卖了三千六百两。还有城里三间铺面的租金,一年六百两。码头上转运的分润——” “行了,不用算了。” 顾绍庭把碟子里剩下的鱼食全倒进水里。锦鲤群涌过来,水面翻了一阵。 一万八千两往上。 赵宁给他开的新俸——四百六十两。 他端起鸡缸杯,看着杯壁上那只斗彩公鸡。这一只杯子,放到市面上,值多少?八百两打底。 一只茶杯就抵得上两年新俸。 顾绍庭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收得很慢。 这就是赵云甫的手段?拿四百六十两银子,让他吐出一万八千两的家底? 他把杯子放回丫鬟捧着的托盘上,站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 目之所及,整座后园的边界都看不到头。假山后面是竹林,竹林后面是花圃,花圃再往后还有一片梅园,冬天赏雪用的。 园子西边有座二层小楼,是他书房。楼里光紫檀家具就有十二件,每一件都是从广州定做,走海路运回来的。 去年冬天,他在那间书房里请了三个朋友喝酒。用的是宣德年间的铜炉焚沉香,喝的是三十年的花雕。四个人从傍晚喝到天亮,最后醉倒在那张紫檀罗汉床上。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从花梨木的窗棂里照进来,暖融融的。 那个时刻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种日子,他过了三十年。从记事起就是这样。 顾安还站在身后。 “少爷,外头都在议论,说七月十五是最后期限。逾期不退——” “我听见了。” “刘朝宗已经退完了,刘体乾也退了九成。城里退了的人家越来越多……” 顾绍庭转过身。 “顾安,你跟了顾家多少年?” “小的十四岁进府,今年四十一了。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你月钱多少?” 顾安低了低头。“少爷给的不少,每月三两,逢年过节还有赏。” “三两银子。”顾绍庭走回美人靠边上坐下。“你知道外面那些七品县令,一年实发到手多少?折来折去,三十两都不到。不如你一个管家。” 顾安不吭声。 “现在赵宁把俸禄翻了两倍半,七品变成一百二十两。”顾绍庭拿起碟子,碟子空了,他又放下。“听着不少了是吧?” “可这一百二十两,够干什么?” 他抬手指了一下水榭的地面。石板是从福建运来的青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光这座水榭的地砖,当年铺下来花了多少?” 顾安答得很快。“三百二十两。” 三百二十两。一个七品知县三年的新俸。铺了一座水榭的地。 顾绍庭靠在栏杆上,看着池子里的锦鲤争食。 刘朝宗退了田,拿养廉银,一年九十多两。够他一家老小嚼用,不饿死。 然后呢? 然后就过那种日子——粗茶淡饭,布衣素裙,逢年过节称二斤肉,请客用粗瓷大碗。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不,那是穷人过的日子。 顾绍庭从来不是穷人。他爹不是,他爷爷也不是。顾家在吴县扎了四代根,从永乐年间就开始置田产。一代一代攒下来,到他手上——一万两千亩。 赵宁说他侵占了六千亩。 侵占?顾绍庭差点笑出声。那些田,有一半是佃户自己情愿挂在顾家名下的。挂了顾家的名,就不用交正赋,只交顾家的租子。租子比正赋低,佃户划算,顾家也划算。 这叫侵占? 这叫互利。 赵宁不懂这些。或者说,赵宁懂,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那本账——退田,收赋,涨俸,杀人。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干干净净。 可他赵宁算过没有——顾家这一万两千亩地上,站着多少人?佃户、长工、织工、船夫、掮客、牙行,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指着顾家吃饭。 动顾家,不是动一家一姓。 是动半个吴县。 “少爷。”顾安又开口了。“钱家那边传话过来,想跟咱们碰个面。” “钱维城?” “是钱家大公子,钱绪。说是想商量个章程,联合几家一起——” “一起什么?” 顾安咽了口口水。“一起……扛。” 顾绍庭没说话。 池子里的鱼食吃完了,锦鲤散开,水面渐渐平静。青花碎瓷片在池底泛着幽光。 扛。 这个字用得粗。但意思对。 赵宁的刀架在脖子上,退田令写得清清楚楚——七月十五,逾期查办。 可刀架在脖子上跟刀真砍下来,是两回事。 大明开国两百年,杀过贪官,杀过逆臣,杀过藩王。但什么时候杀过致仕官员全家? 他顾家没犯法,没谋反,就是田多了些。田多了,在大明朝不算死罪。 何况——他爹的门生故吏遍布南直隶。漕运、河道、织造,三条线上全是顾家的人。赵宁动得了一个顾绍庭,动得了这一整张网? “见。” 顾安一愣。“见钱家?” “让钱绪后天来。”顾绍庭站起身。“就在这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榭,看了一眼池子,看了一眼远处假山后面连绵不断的竹林。 这座园子,是他顾家四代人的心血。 他不信赵宁真敢拆了它。 黄昏。丫鬟来换茶,端上的是建窑兔毫盏,里面盛着燕窝羹。 顾绍庭接过来,喝了一口。燕窝是从南洋运来的血燕,一两值四十两银子。这一碗羹用了二两。 八十两。 一个从七品主事大半年的新俸。 他端着盏,没再喝第二口。 不是喝不下。 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同科的一个举人,姓陈,在安庆做了八年教谕。去年丁忧回乡,路过吴县来看他。两人坐在这座水榭里喝茶。 那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回头说了句话—— “绍庭,你这园子里随便搬一件东西出去,够我吃十年。” 当时顾绍庭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这句话忽然又冒出来。 他把燕窝羹搁在栏杆上,天色暗下来,池水变成一片墨色。青花碎瓷片的幽光也沉了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远处,顾安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灯笼的光在地上照出一个不断拉长的影子。 “少爷,松江那边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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