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第233章 赵云甫,你还不是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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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来得比赵宁预想的早。 第二天一早,赵宁还没出门,赵福就来报——徐阁老的轿子已经停在巷口了。 赵宁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李若清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酸笋汤,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脸色不太好。 “请到前厅。” 赵宁把粥喝完,用帕子擦了嘴,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李若清面前的酸笋汤端远了些。 “别喝凉的。” 李若清没说话,朝他摆了摆手。 赵宁到前厅的时候,徐阶已经坐了一刻钟了。茶换过一回,没怎么动。老人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戴着忠靖冠,比在自家见顾绍庭时正式得多。 这是以首辅的身份来的。 赵宁在主位坐下,没寒暄。 “元辅今日来,是为南直隶的事。” 徐阶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 “云甫,你猜到了?” “不用猜。苏州那边聚了几次,谁去了,说了什么,我都清楚。” 徐阶的手顿了一下。 茶碗搁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碰响。 “你在苏州有人。” 赵宁没接这句话。海瑞的奏报三天一封,苏州城里那几次聚会,时间、地点、参与者名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顾绍庭什么时候出的门,坐的哪条船北上,赵宁比徐阶还早知道一天。 “阁老有话直说。” 徐阶放下茶碗,身子往后靠了靠。 “云甫,退田的事,我支持。三个月前我自己带头退了六万亩,这个态度你看到了。” 赵宁点头。 “但是——”徐阶的声调没变,“"悉数退还"四个字,太重了。” 赵宁没接话。 徐阶继续说下去:“南直隶的缙绅,有多少人是靠侵占田亩发家的?不全是。有人是买的,有人是荒地开的,有人是前朝就传下来的。你一刀切下去,退的不只是侵占的田——是所有人的底气。” “元辅。”赵宁打断他,“清丈册上写得很清楚。哪些是侵占,哪些是合法购入,海瑞逐亩查过。我要退的,只是侵占的部分。合法的田产,一亩没动过。” “话是这么说。”徐阶摇了摇头,“可清丈的标准,谁定的?” 这句话问得很轻,分量却不轻。 赵宁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 清丈的标准,是他定的。鱼鳞图册为底,户部存档为证,两相比对,多出来的就是侵占。标准清晰,程序严密,没有争议的余地。 但徐阶问的不是程序。 徐阶问的是——你赵宁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凭什么认? “元辅想说什么?” 徐阶站起来,走到窗前。前厅的窗子开着,外头的槐树投下一片碎影。老人背对着赵宁,脊背微驼,但头没低。 “我想说,退田可以退。但不能全退。” “退多少?” “五成。”徐阶转过身,“侵占田亩,退还五成,剩余五成折银上缴,充作地方赋税。这样朝廷有了银子,缙绅保住了一半家底,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赵宁没动。 这个方案不是徐阶临时想的。措辞太圆熟,数字太精确,分明是反复推敲过的。苏州那帮人推顾绍庭来京城,顾绍庭又把球踢给徐阶,徐阶接了这个球,打磨成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折中方案,端到赵宁面前。 五成。听着不少了。 但五成是什么意思?三十二万亩的侵占,退回十六万亩,剩下十六万亩,变成合法的了。十六万亩良田,换一笔折银——折银怎么折?按市价?按官价?中间的弹性空间有多大? 最后的结果就是——缙绅花一笔银子,把偷来的田洗白了。 赵宁站起来。 “徐阁老,这个方案,我不能答应。” 徐阶的手缩进袖子里。 “为什么?” “因为今天退五成,明天别的地方也退五成。南直隶是试点,后面还有浙江、江西、湖广。开了这个口子,一条鞭法推到哪儿,这个口子就跟到哪儿。到最后,改的不是弊政,是改革本身。” 赵宁走到徐阶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阁老在内阁二十年,这个道理不用我讲。” 徐阶没退。 七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儿,背虽然有些驼,但脚下的位置一寸没移。 “云甫,我再说一遍——我支持退田,也支持一条鞭法。但政策是政策,人是人。你把人逼急了,政策也推不下去。” “我没逼谁。三个月的期限,又宽了一个月,前后四个月。四个月退不了的田,给四年也退不了。” “那是因为你没给他们活路!” 徐阶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宁看着他。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很快又压了下去。能让徐阶失态的事不多——这件事显然碰到了他的底线。 六万亩。徐阶退了六万亩,天下人夸他高义。但他名下还有十二万亩。这十二万亩里头,有多少经得起清丈? 赵宁心里有数。 海瑞的密报上写得明白——徐阶名下田产,清丈后确认侵占者,约七万余亩。退了六万,还剩一万多。加上其他灰色地带的田产,数目只会更大。 徐阶今天来,不只是替苏州那帮人说话。 是替自己说话。 “徐阁老。”赵宁的声调放平了,“您退六万亩的时候,我记了这个情。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陛下——先帝临终前交代过,南直隶的田,要清,要退,要干净。这是遗诏。” 他特意用了“先帝”二字。 嘉靖死了不到两年,这两个字的分量还在。 徐阶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你拿先帝来压我?” “我拿规矩来说事。” 两个人对视。 前厅里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把影子切成两半。 徐阶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一种很疲倦的笑。 “云甫,你三十二岁。你还年轻。你觉得天底下的事,只要道理对了,就能办成。”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椅子旁边,扶着椅背站着,没坐下。 “我七十二了。我见过太多道理对的事,最后办砸了。不是因为道理不对,是因为做事的人没了。人没了,道理给谁讲?” 赵宁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六万亩?”徐阶没看他,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不是因为你的札付,也不是因为海瑞。是因为我判断,退六万亩,能保住剩下的。我赌你是个讲分寸的人。” 他抬起头。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讲分寸。” 赵宁站在原地没动。 这句话扎进来了。 ——不讲分寸。 他不是不讲分寸。他比谁都清楚分寸在哪儿。但分寸是给能退的人留的,不是给侵占了三代、吃进去就不肯吐出来的人留的。徐阶退六万亩是高义,但剩下的那些——凭什么就成了理所应当? “阁老,”赵宁开口,声调没有起伏,“我敬重您。但这件事,您别管了。” “我管不了?” “您管不了,也不该管。您现在出面替他们说话,外面会怎么看?徐阁老退了六万亩是做样子,骨子里还是护着自己的田。” 这话说得不客气。 徐阶的手从椅背上松开,垂到身侧。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赵福在门外探了两回头,又缩了回去。 “赵云甫。” “你现在还不是首辅!” 徐阶叫了他的全名。 “我这辈子历经三朝,斗倒严嵩,扶立新君,鞠躬尽瘁四十年。到头来,你让我把家底全交出去,让徐家的子孙变成白丁。这件事——” 他一字一顿。 “我做不到。任何人坐在你那个位子上跟我提这个要求,我都做不到。” 赵宁没有退让。 “做不到也得做。” 徐阶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前,脚步停了。没有回头。 “云甫,你我之间,从前没有过不去的坎。但今天这道坎,你硬要迈……” 他没把话说完。 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赵福站在廊下,看见徐阶出来,赶忙迎上去。老人摆了摆手,不用搀,自己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赵宁站在前厅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桌上两杯茶都凉透了。窗外槐树的影子移了半寸,日头升高了些。 赵福小步跑回来,脸上的笑意早没了,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 赵宁没看他。 ——做不到也得做。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闪过另一个念头:徐阶不会认的。 四十年宦海沉浮,斗倒严嵩那样的对手,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三十二岁的后辈让他把命根子交出来,他怎么可能乖乖照办? 今天这场谈话,不是结束。 是开始。 赵福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老爷,徐阁老走了,要不要派人送一送?” 赵宁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凉透的茶碗,一口喝尽。 “不用。”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很轻。 “他不需要人送。” 廊外,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截截廊柱的阴影。远处巷口,一顶青布小轿缓缓抬起,四个轿夫的步子踩得整整齐齐,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赵福缩在廊柱后头,偷偷往前厅里瞟了一眼。 赵宁还站在桌前,一只手按着那只空茶碗,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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