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婷坐在他下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裙。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各位，”叶无道的目光扫过众人，“云婷的性子你们都知道。她不擅争斗，但她看人看事比我清楚。联盟这些年，表面上是我在撑着，实际上背后的规矩大半都是她和混元仙帝一起定的。” 混元仙帝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盟主放心。”他说，“老朽这条命是盟主救的。盟主走了，老朽这条命就是联盟的。” 叶无道笑了笑，又看向其他人：“你们跟着我也有百年了。我走之后，仙界联盟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点头回应道：“盟主放心！“ 第二件事是叶家。 散会之后，叶无道回了叶家。 叶家这一百年开枝散叶，人丁兴旺。 叶宇这一脉就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各自娶妻，生了七八个重孙。 叶无道把叶宇叫到书房。 叶宇已经不年轻了。 他生得像叶无道，眉眼之间却更像祁云婷。 如今已是仙君修为，在联盟里也挂了个闲职。 “爹。”叶宇躬身。 “我要走了。”叶无道看着他，“叶家的事，以后你撑着。” 叶宇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儿子明白。” “有几句话你记住。”叶无道的声音很平，“第一，叶家的子弟不许仗势欺人。一百年前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第二，叶家不许插手联盟的政务。你娘在一天，联盟就还是她说了算。她不在了，联盟是谁的，由天下人定。” “第三，好好修炼。我走之后，你们母子几个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叶宇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子记住了。” 叶无道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你姐姐呢？” “姐姐在院中等着。” “叫她来。” 叶瑾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抓走的小丫头了。 她如今是仙君，身边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汉子，正是饕餮手下的那个虎头妖。 叶无道看了一眼那个汉子。 汉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前、前辈！” 叶无道忍不住笑了。 “起来吧。我又不吃人。” 他看向叶瑾：“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这一次我又要走。” 叶瑾咬了咬唇：“爹，你放心。” “我走之后，你弟弟撑叶家，你娘撑联盟。你……”叶无道顿了顿，“你帮着你娘盯着点妖族那边。“ “女儿明白。” 叶无道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叶家的院子，几个重孙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传进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出书房。 第三件事是人间界和灵界。 人间界他不用太操心。 盘古重新定了轮回界的规矩之后，人间界的王朝更迭自有它的节奏。 始皇帝在人皇殿坐得稳，伏羲留下的那点余韵还在。 灵界由赵一元主持。 有天门宗和蔚蓝宗坐镇，一百年过去，灵界联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风雨飘摇的小联盟了。 这两头他留了信，让人带下去。 第四件事是他自己。 这一年里，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磨。 磨修为，磨心境，磨那一缕从灵魂本源里漏出来的关于怪兽的感应。 一年期满。 这一天，叶无道把十四个超级洪荒神魔都叫到了北俱芦洲的那片竹林外。 人很快就到齐了。 饕餮还是那副样子，肚子大得像座小山。 穷奇一身黑甲，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直在转。 刑天没头，胸口两张脸，一张在骂，一张在笑。 九婴喷着水，九凤扇着火，蜚走过的地方草都枯了。 梼杌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着哈欠。 混沌一团雾气，看不清楚。 共工一身水蓝，相柳一身碧绿，奢比尸带着一股冷气。 朱厌在磨拳头，浮游化作一道流光在天上绕圈。 人群外还站着一个人。 帝俊。 叶无道看着帝俊，没有说话。 帝俊今天穿了一身金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这一百年老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盟主。”帝俊先开了口，拱了拱手。 “你也来了。”叶无道点了点头。 “我来，是想跟着盟主走。” 这句话一出，饕餮他们都愣了一下。 饕餮问道：“你这妖族好不容易在仙界站稳了脚跟，你走了，妖族怎么办？” 帝俊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叶无道一眼。 “盟主，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竹林深处。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叶无道抱着胳膊，看着帝俊：“说吧。” 帝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盟主，一百年前你把妖族分散到四大洲。我当时心里是不服的。” “我知道。”叶无道笑了笑。 “我以为只要给妖族一百年，妖族就能在仙界站稳脚跟。到时候我再回来，把妖族拧成一股绳。” “但一百年过去了。”帝俊摇了摇头，“我错了。” “人族起来得太快了。” “你把妖族分散开，是阳谋。我让妖族在四大洲各自扎根，人族也在各自的地方繁衍。一百年下来，谁也吃不掉谁。我想再把妖族收回来，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些跟着我的妖族后裔，有一半已经和人族通婚了。他们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妖。我还怎么让他们跟着我去和人族打仗？” 叶无道看着他，没有插话。 帝俊苦笑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来求盟主什么的。我就是想明白了。” “妖族这一百年，过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时代都好。” “他们不再被人当作邪物追杀。他们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房，自己的孩子。” “我要是带着他们再去和人族打一仗，赢了他们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我这一辈子打了太多仗。打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无道。 “妖族我留给我手下那些人了。有他们在，妖族乱不了。” “我跟你去至高界。” “我倒想看看，连盘古大神都要敬畏三分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叶无道看着帝俊，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帝俊，你这个人，我以前一直觉得你野心太大。” “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野心大。你是被妖族这个身份绑得太久了。” 帝俊也笑了。 “是。” “我这一生，从妖皇帝俊到被你逼着低头，再到今天，我终于可以不做这个妖皇帝俊了。” “我想做一次我自己。” 叶无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