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南京下关码头 长江江面上寒风凛冽，十几艘海军舰艇整齐排列在江心，舰艏的炮口泛着冷光。 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一座大型迎宾彩台，铺着崭新的红地毯，彩台两侧悬挂着巨幅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从下关码头沿中山路、鼓楼、新街口一路往市区延伸，数十座跨街彩坊一字排开，沿街商铺自发挂满了彩旗和横幅。 数千名学生、市民和商会代表手持小旗分列道路两旁，中央军校全校师生列队站在校门外，军乐队已经就位，铜管乐器被擦得闪闪发光。 中外记者们在码头边缘架起了照相机，镁光灯的灯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上午十时整，一艘挂着海军旗的炮舰缓缓靠岸。 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亲自率领全体高层到场，行政院长孙科、国民党中常会常委胡汉民和汪精卫、军政部长何应钦、各军军长、中央委员全员到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码头。 顾长柏走出船舱的那一刻，海军舰艇同时鸣放礼炮。 十九响，一响一响地砸在长江上空，江鸥惊飞，声震两岸。 这是副元首规格的礼炮，超过了他目前的军衔和级别，但没有人觉得不妥。 陆空三军仪仗队分列码头两侧，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军乐队奏起军乐，数千名学生和市民同时挥舞彩旗欢呼，声浪几乎盖过了礼炮的余音。 顾长柏穿着常服，没有佩戴勋章，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面色平静地走下舷梯。 他和林森握手，然后被请上一辆敞篷汽车，与林森同乘，沿中山路缓缓驶入市区。 车队经过的每一条街道都被欢迎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学生们举着“保卫河山”的横幅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沿途商铺的鞭炮声从下关一直响到鼓楼，纸屑铺满了整条中山大道的路面。 经过中央军校时，全校师生列队敬礼，军乐齐鸣，年轻士官们挺直腰板目送着敞篷车驶过，他们听说了这个从东北血战归来的将军就是下一任陆军大学校长，眼神里全是崇敬。 顾长柏坐在敞篷车里，面上维持着适度的微笑，心里却始终冷静得像一块冰。 这场授勋仪式的排场，林森和孙科花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蒋校长下野才二十天，粤派和改组派迫切需要拉拢一个能在黄埔系中镇得住场子的军方人物，而他是最好的人选。 十九响礼炮，全国最高规格的青天白日勋章，这些荣耀与其说是对他战功的表彰，不如说是林森和孙科对他抛出的橄榄枝。 他当然领情，只是他们两个好像成不了事，发不出钱就自己下台不。 授勋典礼在国民政府大礼堂举行。 林森亲自为顾长柏佩戴青天白日勋章，这是国民政府设立国光勋章之前文职最高荣誉。 台下的军政要员们齐声鼓掌，镁光灯闪成一片，记者们奋笔疾书。 顾长柏从林森手中接过勋章证书，立正敬礼，然后转身面对台下。 “这枚勋章，属于在沈阳城下阵亡的两万将士，属于在江桥死战不退的马占山部，属于阻击日军的东北军将士。我只是替他们领了。” 说完鞠躬下台。 礼堂里沉默了足足好几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持久。 ……………………………… 仪式后，顾长柏在军官俱乐部摆宴邀请黄埔同窗。 宴席设在南京军官俱乐部二楼的大厅里。几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摆满了金陵饭店的名菜——盐水鸭、清炖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每桌还开了一坛绍兴花雕。 外面天寒地冻，大厅里却是热气腾腾，觥筹交错。 顾长柏坐在主位上，左边是顾祝桐，右边是张志中，两侧依次坐着俞济时、桂永清、孙元良、宋希濂、王敬久等黄埔一期的老同学。 这一桌坐的全是警卫军系统的核心将领，也是蒋校长留在南京最可靠的嫡系底牌。 外面的风声再紧，这些人坐在一起，南京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酒过三巡，俞济时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已经喝得有些红了：“顾兄，这次校长下野，粤派那帮人天天喊着要改编警卫军，说什么"私人卫队""独裁工具"，难听的话全让他们说尽了。现在正式方案下来了，警卫第一师改称第八十七师，警卫第二师改称第八十八师。番号是换了，但人还是那些人。” 顾长柏端着酒杯，微微侧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俞济时可以是认为是校长的传声筒。 俞济时继续说道：“八十七师师长还是张教官，副师长王敬久；八十八师师长是我，副师长冯圣法。孙元良、宋希濂、杨步飞、钱伦体，四个旅长原地不动。教导总队还是桂永清管着，驻孝陵卫，说白了就是把"警卫"两个字抹掉。” 顾祝同放下筷子：“这是校长的意思。警卫军这个名头太扎眼，与其让粤方揪着辫子不放，不如主动摘掉。番号换了，部队不拆不调不换将，对外平息舆论，对内牢牢攥在手里。孙柯想调动这两个师一兵一卒，门都没有。” 桂永清接过话头，他紧紧抱着何应钦的大腿，同时积极向蒋校长靠拢，“教导总队还是教导总队，孝陵卫的营房还是我们的。粤方派了几拨人想来接管，我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德国顾问的训练计划照常进行，每天早操晚课。” 顾长柏这才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满桌的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 “校长虽然下野了，但黄埔的底子还在。八十七师、八十八师、教导总队，这是黄埔嫡系，未来最好的装备会先装备这里。” 他举起酒杯，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敬黄埔。” 满桌将领齐刷刷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敬黄埔！”仰头一饮而尽。 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点，旁边的几桌军官也纷纷站起来举杯，整个军官俱乐部回荡着“敬黄埔”的声音。 散席时已近深夜。 桂永清在走廊上追上了顾长柏，压低声音报告：“顾兄，门口有个女的想见您，说是记者，叫什么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