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的车队出了天津城，没走多远，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把坐在前面的罗云冬吓了一跳。 “掉头，回静园！” 他想起来了，光顾着把溥仪这个人捞走，静园里还堆着一座金山，那些清宫珍宝，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买下天津卫半条街。 溥仪被自己带走了，婉容一个女人家根本守不住这些东西，日本人、古董贩子、各路失意军阀，哪个不眼红？ 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这批东西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那才是真正的国宝流失。 溥仪，大哥都是为了你好，东西我拿走了。 “回静园！” “总长，南京林森主席要给您授勋……” “延后……” ……………………………… 溥仪在天津当寓公的那六年，大概是近代中国文物最密集地流散于黑市的时期之一。 从北京到天津，他带出来的清宫珍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任何一家博物馆毕生渴求。 具体有多少，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数清楚，1922年他以“赏溥杰”名义偷运出宫的文物共计一千二百八十五件，其中书画手卷约一千件，册页、挂轴约七十件，宋元版珍贵古籍约二百部。 这些只是有据可查的“赏赐”记录，加上他出宫时随身携带和后来经各种渠道辗转流出的大内秘藏，总数不下数千件。 书画是这批珍宝中最精华的部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这三件被乾隆帝奉为“三希”的至宝，溥仪全都带在身边。 其中《快雪时晴帖》后来被郑孝胥偷偷卖掉，流落海外；《中秋帖》和《伯远帖》则被抵押给日本银行，几经辗转才被郭葆昌赎回。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宋摹本、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周昉的《挥扇仕女图》、宋徽宗的《瑞鹤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这些今天写在中国美术史教科书上的名字，当年都曾塞在溥仪天津寓所的樟木箱子里。 其中《清明上河图》被他以“赏溥杰”名义偷运出宫，带到天津后藏于张园，后来带到长春伪满皇宫，日本投降后被截获，最终入藏故宫博物院。 古籍善本同样令人瞠目。 溥仪带走了紫禁城昭仁殿“天禄琳琅”藏书中最精华的部分，包括大量宋元孤本、皇家玉牒和《大清实录》全帙。 他甚至还带走了康熙皇帝亲自校订的《御制数理精蕴》和内府精抄本《四库全书》零种。 瓷器方面以历代名窑精品为主，成化斗彩鸡缸杯、永乐青花压手杯、宣德青花釉里红、康熙珐琅彩瓷、乾隆粉彩转心瓶，以及大量成对出现的官窑御制瓷，在天津时期被陆陆续续卖给古董商和外国收藏家。 珠宝玉器则以翡翠、和田玉和东珠为主，包括大批成套的朝珠、扳指、玉佩和鼻烟壶，其中一套十二方乾隆御制料胎画珐琅鼻烟壶，后来流散到海外，单只拍卖价高达数百万美元。 更不用说那些金器，纯金佛塔、金册金印、镶宝石的金质如意，以及成箱的金锭和银锭，相当一部分被他用于支付天津时期的奢靡开销和打点各方军阀政客。 此外还有大量宫廷杂项，包括康熙、乾隆御用的文房四宝、钟表、漆器、缂丝、织绣、宫廷服饰等。 其中一件乾隆御制羊脂白玉扳指，后来辗转流入香港拍卖行，以天价成交。 日方曾对这批文物做过粗略估价，仅书面折算就至少达数千万日元之巨。 但文物从来不能只算经济账，这批珍宝承载的是中华文明上千年的艺术精华，它们从紫禁城散落到天津租界的当铺和古董店里，又从天津流往长春、日本、欧美，每一件文物的流失，都是中华文化的损失。 ……………………………… 车队掉头回到静园时，天已经黑透了。顾长柏大步走进客厅，被扔下了的溥仪正裹着军大衣缩在沙发上发呆，看见顾长柏，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大概以为顾长柏是回来抄家的。 他猜对了。 顾长柏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昨晚受惊了，先好好休息。对了，你在天津这些年，听说收藏了不少好东西？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溥仪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顾长柏的表情，确认对方不是在说反话，才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领着顾长柏往静园的书房和藏宝室走去。 樟木箱子一只接一只被打开，那些曾经深藏在紫禁城乾清宫和养心殿里的绝世珍宝，在昏黄的灯光下逐一露出了真容。 溥仪像个被抄家的孩子，哆哆嗦嗦地翻出一卷又一卷字画，每拿出一件，都忍不住偷看顾长柏一眼，好像在等待对方的审判。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被展开时，顾长柏屏住了呼吸。 北宋真迹，汴京城的繁华盛景在绢本上毫发毕现，虹桥上的行人、汴河里的漕船、街市上的店铺，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幅画是中国绘画史上最伟大的风俗画长卷，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接着是顾恺之《洛神赋图》宋摹本，曹植与洛神隔水相望的经典场景在绢面上流转生辉，后世故宫传世第一人物古画，举世无双。 李公麟《五马图》紧随其后被翻了出来，五匹西域骏马各具神采，黄庭坚的题跋墨迹犹新。 黄庭坚《诸上座帖》被展开时，顾长柏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纸面——宋代草书第一名作，笔走龙蛇，气势如虹。 然后是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五代人物画的巅峰之作，画中韩熙载坐在榻上击鼓，宾客或坐或卧，连屏风上的山水都一笔不苟。 周昉《簪花仕女图》和《挥扇仕女图》也被逐一翻了出来，唐代仕女的雍容华贵在绢面上呼之欲出。 顾长柏看得两眼冒金光，全是稀世名作，如今唾手可得，谁能不心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色道：“这些东西是中华文明的瑰宝，是祖先留给全体中国人的遗产，不属于任何个人。日本人盯着你这批东西很久了，今天我不拿走，明天日本人就会来取。与其便宜了日本人，不如我给你换个安全的地方。” 他示意副官罗云冬，当着溥仪的面逐一清点、封箱、签收，以“代为保管”的名义全部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