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靠在军官俱乐部门廊的廊柱上,夜风吹得酒意散了几分。
桂永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有个女的想见您,说是中央社记者,叫廖雅泉。”
顾长柏微微眯起眼,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桂永清一眼。
他对桂永清说了句“让她进来吧”,转身回了大厅,在一张靠窗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廖雅泉款款走进来时,军官俱乐部里还没散尽的几桌客人同时安静了片刻。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素色旗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发髻盘得很低,戴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看上去确是一副知识女性的干练模样。
但是顾长柏已经洞悉了一切,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顾长柏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到了她随身携带的那只黑色牛皮笔记本上,那是一本进口的德国货。
她在沙发上坐下,姿态自然,先是毕恭毕敬地递上名片,然后自我介绍说是中央社新调来的记者,专程来采访他。
顾长柏将名片随手搁在茶几上,客气地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第一个问题就直指要害:“顾将军,请问您对中日关系的未来怎么看?”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中日必有一战。”
廖雅泉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记者应有的困惑表情,追问道:“如果开战,中国能赢吗?”
顾长柏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
“日本犯的是战略上的致命错误它是个资源贫瘠的岛国,钢铁、石油、橡胶、棉花、有色金属全部依赖进口,却妄想以小吞大,征服一个拥有广袤内陆和四亿多人口的农业大国。中国地大物博,中西部具备长期持久作战的资源与纵深,沿海城市可以丢,但广袤的内陆永远不可能被完全占领。日本国内资源匮乏,工业生产线全靠海运维系,一旦海上运输线被切断,全国工业直接停摆。而中国内陆城市远离海洋,日军装甲重炮在江南水田和西南山地中举步维艰,越向纵深推进补给线越长,进攻能力越衰减。”
“有多时候,落后也是一种优势,中国的烂路可能帮我们抵抗敌人。”
“更致命的是多线作战,日军既要维持东北占领军镇压抗联和义勇军,又要从华北一路向南延伸至华南,兵力被无限稀释,没有任何一处能形成决定性优势。所谓“以战养战”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中国主动实施战略内迁,机器、人才、粮食向西南转移,沦陷区坚壁清野,日军占领区只能获取少量粮食,煤炭钢铁开采成本极高,掠夺收益远不足以填补军费消耗。加上中国全民抵抗、国际合围、日本陆海军长期内斗、兵员质量持续下滑,这场战争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如此一来,中国必胜,我们可以用数千万人的牺牲,拖垮日本,打败日本。”
“这样一来,日本将在地球上多出一个不死不休多仇敌!”
廖雅晴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她接受过全套的间谍训练——枪械、密码、伪装、审讯,但此刻她的帝国在面前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脓疮。
笔记本上只记了几行字,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但她已经忘了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顾长柏注意到她的手,修长白皙,没有茧,看不出任何握枪痕迹。
“明治维新以来的繁荣,是建在无数日本底层民众的尸骨上的。幕府末年到明治前二十年,日本农村破产的少女被人贩子成批卖到上海、香港、南洋做唐行妇,这个词你听过吗?”
廖雅晴皱紧眉头。
“过去的几年,日本的生丝出口价格跌了一半,两百万养蚕农户失去半数收入。大米生产成本一石二十七元,收购价只有十六七元,农民种得越多亏得越惨。农户年均收入从一千三百多元暴跌到不足六百五十元,八成佃农无法维持温饱。全国农户负债超过六十亿,平均每户欠债上千元。东北、新潟的农民吃不起大米,主食换成饲料豆粕。秋田县十七万学生里将近三万人带不起午饭,只能啃萝卜上学。”
“日本东北各县每年有数万女孩被卖往东京,成为娼妓的主要来源。男孩则低价送进城里做学徒,数年无工资,只给残羹剩饭。大城市里的失业工人挤在贫民窟里,十几户共用一处水井和厕所。底层家庭常年只有糙米和咸菜,肉类蔬菜几乎绝迹。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争抢门卫和人力车夫的岗位。”
廖雅晴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顾长柏的声音平静如初,目光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不加任何修饰地割开她心中那个被军国主义神话层层包裹的帝国。
“而日本国内的三井、三菱、安田财阀,大萧条中反而低价收购大量土地、股票和厂房。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日本人在把儿子送上运兵船的时候,三菱的股东正在东京的私人会所里开香槟。军部告诉年轻人,只要拿下满洲,日本就能摆脱贫困。但拿下满洲之后呢?农民的负债减少了吗?工人的工资涨了吗?被卖到海外的女孩子回家了吗?满洲拿下来了,三菱多赚了几百万,那些啃萝卜上学的孩子碗里多了一块肉吗?”
他靠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账本不会骗人,数字不会骗人。日本的命运在甲午赔款没有惠及底层百姓时就已经跑偏了,在财阀吞噬国家财富时就注定会输掉任何一场长期战争。军部拿不出持久战的钱,拿不出后续征兵的人,拿不出安抚后方民众的粮食。他们只能赌,赌中国的抵抗意志会垮,赌国际社会会永远袖手旁观。但这两个赌注,一个也赢不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廖雅晴失魂落魄地合上那本一页未满的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大厅。
她来之前胸有成竹,现在却连自己是否还能把今晚听到的任何一句话如实写下来都不能确定。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个“神圣日本”从头到脚都是谎言。
顾长柏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对守在门口的罗云冬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下了指令:“跟上她,不要打草惊蛇,看她回哪,跟谁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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