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舅舅的回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到的。
玛丽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
先看见那张房契,厚实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不,是信托的名字。可她认得那几个字底下藏着的是她。
她把房契放在桌上,看加德纳舅舅的信。字迹很急,有几处墨渍晕开了,像是赶着写完要去忙别的事。
“房子已经买下了。布卢姆斯伯里,大英博物馆后面那条街,门牌十七号。红砖房,三层,带一个小花园。家具都留着,那家人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走。你什么时候派人来接管都行。不过你在外面长住,不能没有内管家和女仆。光靠格雷管家一个人管不过来。他在乡下管庄园行,伦敦的宅子他未必熟悉。你考虑考虑,要不要找女仆中介来介绍人选。这事急不得,可也不能拖。”
玛丽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内管家,女仆,那些她从来没有操心过的事,现在都要她自己来想了。从前在朗博恩,有希尔,有厨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仆人,都是母亲在管。她只管写书,只管躲在书房里,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住在伦敦,要开茶会,要见那些人,要有一间自己的客厅。那间客厅不能空着,也不能乱着。
她拿起笔,在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字:“内管家,女仆,可靠。”又划掉了,又写:“安全。”又划掉了。
她想起那些在报纸上读过的新闻。那些仆人和外人勾结偷主人家财的,那些趁主人不在家把东西搬空的,那些看着老实巴交、背地里一肚子坏水的。女仆中介会筛查,可筛查能筛出什么呢。那些人的底细,那些人的心思,那些人在推荐信底下藏着的东西,一张纸能写清楚吗。
她家没有那么多男人。父亲不来住,舅舅不常住。她和凯蒂、莉迪亚住在一起,三个年轻姑娘,一栋空房子。万一被起了坏心思——她没有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本还没写完的美食书的稿子。她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又想起那些女仆的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凝在那里,不肯落。
她把笔放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写了几行字,又觉得太唐突,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又写,又揉。纸篓里堆了好几个纸团,她才终于写出一封觉得能寄出去的信。
“霍兰德夫人台鉴:冒昧来信,有一事相托。我在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大英博物馆后街十七号置了一处房产,不日将搬去长住。只是内管家和女仆尚无着落,人生地疏,不敢轻易从女仆中介选人。素闻夫人识人甚广,府上仆从素来规矩得体,不知可否代为引荐一二?若蒙相助,感激不尽。玛丽·班纳特谨上。”
她把信用火漆封好,盖上那枚银印章,叫来仆人送出去。信走了,可她的心没走。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封信到了霍兰德夫人手里,她会拆开,会看,会笑一下,会说“这丫头,倒是谨慎”。然后她会帮她想办法。她信她。
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玛丽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些抖。霍兰德夫人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
“班纳特小姐,房子买好了?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我记下了。你倒是会挑地方,那一片安静,离公园也近。你说的事,巧了。我认识一户人家,姓坎贝尔,是个男爵,家业败干净了,前些日子把宅子卖了,全家搬去新大陆谋生。家里的仆从都遣散了,内管家和几个女仆还没找到下家。那内管家在他们家做了二十年,规矩得很,从不惹事。女仆也是用熟了的,手脚干净,嘴也严。我见过几次,都是老实人。等你在伦敦安顿下来,我让她们上门让你看看。你亲自过目,觉得行就留下,不行我再帮你找。别跟中介那儿找,那些人,什么底细都不清楚,出了事找谁去。”
玛丽把信放下,嘴角弯着。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她觉得亮了一些。
她拿起笔,在美食书稿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看着窗外。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那个房子现在空了,等着她的人去。内管家有了,女仆也有了。不是从中介那儿找的,是从霍兰德夫人那儿来的。那些人见过世面,规矩,老实,不会起坏心思。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些她不会管的事,那些她怕管不好的事,有人替她想了。她低下头,继续写那本美食书。
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了很久。
班纳特太太站在台阶上,手帕攥在手里,已经揉得不成样子。她看看莉迪亚,又看看凯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写信回来。”
莉迪亚趴在车窗上,朝她挥手。“知道了,母亲。”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只是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几个挤在车窗边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玛丽最后看了他一眼,放下窗帘,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把朗博恩的田野、树丛、那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一点一点甩在后面。
莉迪亚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往后退。退着退着,她的眼睛亮起来。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前面有东西在等她。
“玛丽,”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离别的伤感变成了另一种,急急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憋了一路,终于可以说了。“你说,那个裁缝店的师傅凶不凶?会不会动不动就骂人?我的手会不会被针扎破?扎破了会不会留疤?留了疤以后戴戒指就不好看了。”
她一口气问了一串,自己都没喘气。
凯蒂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莉迪亚瞪她一眼,又转回来。“还有,那些客人会不会嫌我笨?会不会觉得乡下姑娘什么都不懂,看不起我?我要是做错了什么,被赶出来怎么办?”
玛丽靠在座位上,看着她那副又兴奋又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没有急着回答,等莉迪亚说完了,喘气了,才开口。
“你的手,怎么可能糙了?”她伸出手,握住莉迪亚的手,翻过来,看着那白白的、细细的掌心。“那些裁缝铺里,有远东来的丝绸,那么金贵的料子,一匹要几十镑。万一被粗手勾了丝,还不够铺子赔的。师傅比你紧张,不会让你的手糙的。”
莉迪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第一次发现它们还挺值钱。
玛丽没有松开她的手,继续说下去。“你又能说会写,法语勉勉强强能对付几句,算数我也辅导过你。”她顿了顿。“你这样的,到哪里都是高级人才。不用担心没人要。”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把眉头皱起来,皱得紧紧的。“那你之前说那些话——说什么学徒要端茶倒水、要收拾铺面、要听师傅使唤、手会被针扎破会被剪刀划伤——都是吓我的?”
玛丽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不全是。端茶倒水是真的,收拾铺面是真的,听师傅使唤也是真的。”她顿了顿。“可我想看看,莉迪亚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没有这点心理准备,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莉迪亚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合上。她瞪着玛丽,想生气,可那气鼓到一半,又泄了。她靠回座位上,抱着手臂,哼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可底下没有真的恼。“别小看我。”她说,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给玛丽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可不是那种被人吓一吓就缩回去的人。”
凯蒂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轻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又平了。莉迪亚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笑了。三个人在马车里笑成一团。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石子路,把那些笑声送出去,送得很远。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树丛在风里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
可莉迪亚不看那些。她趴在窗边,看着前面的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看不远,可她一直看着。眼睛亮亮的,像她这个人,从来不看后面。
玛丽靠在座位上,看着那两个妹妹。
凯蒂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莉迪亚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伦敦的裁缝店、皮卡迪利大街的橱窗、那些她只在画册上见过的帽子。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急着要冲出去。
玛丽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嘴角弯着。那些路,那些她走过、摔过、爬起来又继续走的路,现在她们也要走了。
凯蒂的路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莉迪亚的路吵吵闹闹的,也像她这个人。不一样的路,可都是好路。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莉迪亚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凯蒂偶尔轻轻笑一声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她听着听着,嘴角弯着,没有睡着。可她觉得,这条路,比从前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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