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收回手,看了林江月一眼,又看向赵祯。
“娘娘的确有了身孕,但……”
赵祯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时苒脸上的表情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不对。如果只是喜讯,她不会是这副表情。
“但说无妨,朕绝不怪罪于你。”赵祯赶紧道。
时苒看了他一眼,“那贫道便直言不讳了。”
透过窗户,能看见朱红色的宫墙,墙上绘着繁复的彩画,飞檐翘角上蹲着琉璃瑞兽。
这些朱砂、彩绘、漆料,正在持续不断地往外释放汞毒。
成年人倒还好,可小孩子根本受不住。
这宫里去年刚修葺过一次,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她要是说全是汞毒,赵祯再仁慈,也是个皇帝,搞不好真要死一大批人。
“娘娘脉象尚稳,胎元初结,本无大碍,但贫道一路走来,观此皇宫,丹墙朱瓦太重,火气郁于四壁之内,地气凝滞不通,胎元喜疏和,恶郁毒,久居于此,于子嗣气运大有损伤。”
赵祯脸色变了变,他岂能不知道朝野间这些年的议论。
赵家自太宗以后,子嗣艰难,生而易夭,难得长成,那些人背地里都在传,说赵家德行有亏,天降报应。
他听了多少年了。
每次有皇子夭折,这种议论就会在暗地里翻涌一次。
他气得牙痒,却又无从辩解。
他甚至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赵家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才这样惩罚他们?
赵祯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
“朕子嗣单薄,皇子屡屡夭亡,莫非皆是天命?”
在这个架空的仿宋背景里,皇室子嗣也一如既往的艰难。
“天命固然有之,然人居之所,亦能扰动天地阴阳,胎元本赖阴阳和顺之气滋养,宫中郁气盘桓,阴阳不得相交,最是损耗孕育之机。”
她顿了顿,给了赵祯一个台阶:“陛下命中本自有得子机缘,天命占其三,居处之厄,亦占七分。”
这话的意思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环境。
果然,赵祯听了这话,脸上的郁色散了一些。
“那依真人之见呢?”
时苒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拂尘一甩,语气笃定。
“去行宫养胎,官家仁厚,天亦不负,此子若顺利降生,日后必成大器。”
赵祯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等了这么多年,求了这么多年,三个儿子都没留住。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无后了,以为大宋的江山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可现在,他有儿子了。
就在林美人的肚子里。
“真人放心,此子所需的任何东西,朕都……”赵祯郑重道,“凡真人所需,朕无不允。”
时苒点点头,心说这孩子你可得看好了,不但你要看好,我也得看好。
毕竟那可是嬴政。
“官家,今日贫道需要做法,为娘娘护持胎息,此法不可有外人在场,否则灵气冲撞,反伤胎儿。”
赵祯一听反伤胎儿四个字,立马坐直了。
“你们都下去。”
宫人们应声退下,张茂则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多看了时苒一眼,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祯、时苒和林江月,三人一傀儡。
时苒缓步走到厅堂正中。
她站定,一身素白道袍安安静静地垂落着,殿里明明没有风,宽大的袍角却开始微微向外漾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动。
赵祯瞳孔微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时苒双目缓缓阖上,十指在身前结了一道手诀。
那手诀幽深古朴,两根食指相抵,其余八指交错环扣,双手虚虚环拢,像是捧着一团无形无质的气,开始低声诵念。
念的是什么,赵祯一个字都听不清。
那声音极低极轻,却又莫名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檐下窗缝里穿进来的微风,竟顺着时苒的衣袖盘旋缠绕,在她周身转着圈。
她鬓边的几缕碎发无风飞扬,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团看不见的气旋中央。
赵祯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眼花,不是错觉,那风就在她身边打转,别处的垂帘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时苒的指尖浮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如烟似雾。
光悠悠飘起,凝成细细一缕,像活物一般,朝着榻上的林江月缓缓飘去。
林江月安静地坐在榻上,看着那缕光没入自己的腹中,表情始终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赵祯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了。
他活了三十二年,读过无数道经典籍,见过无数高僧大德,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不是障眼法,不是江湖骗术,这是真真切切的玄门妙法。
他正在激动,时苒猛地一甩拂尘,背过身,朝嘴里丢了颗人造血浆胶囊。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时苒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抽走了半条命。
“真人!”
赵祯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大步。
时苒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过来。
她缓缓站直身体,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无妨。”
这人造血浆胶囊还是草莓味的。
“俗世斋醮,依仗香案祭品,以求上达天听。”
“贫道行此护持,不以外物为媒,唯以己身心神为桥。”
“祈愿宫中胎元安稳,消解深宫郁滞之气,护住腹中一点生机。然福缘能否落定,仍要看天命造化。”
“贫道只能略做护持,不敢夸下万全之语。”
赵祯听得心头滚烫。
什么叫高人,这就叫高人。
有真本事,却不自傲。
为了护持他的儿子,不惜以自身心神为祭,吐了血却说无妨。
事了之后也不居功,只说略做护持。
赵祯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真人大恩,朕铭记于心,真人若有所需,但说无妨,朕无不允。”
时苒心说你把政哥平安养大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她缓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才像是缓过气来。
“官家,明日必须动身前往行宫。”
赵祯点头,他刚才亲眼看见了那口血,亲眼看见了那团灵光,亲眼看见了时苒为了护持胎元付出多大的代价。
现在别说让他去行宫,就是让他搬出皇宫住茅草屋他都愿意。
“三月之内,除官家外,任何人不得来行宫惊扰娘娘。”
“嫔妃不行,命妇不行,太后也不行,胎元初结,如同嫩芽破土,经不起半点冲撞,若有闲杂人等前来探望,扰了胎息,莫说贫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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