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谬赞了。”赵祯嘴上谦虚，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非是谬赞。”时苒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福德浅薄之人，即便入了元君的眼，元君也未必肯降下恩泽，官家能得此机缘，便是最好的证明。” 赵祯心里那股郁结了好些日子的闷气，被这几句话吹散了不少。 这些天他一直沉浸在丧子之痛里，夜夜辗转难眠，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老天爷才这样惩罚他。 现在听时苒这么一说，他心里舒坦多了。 原来不是老天爷嫌弃他，是老天爷要给他送儿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了道法上。 赵祯的文化素养本就不低，自幼饱读诗书，对道家典籍也颇有涉猎。 他引了几句，又谈了谈自己的理解，说得颇有见地。 时苒听着，偶尔点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接上几句话。 她也不掉书袋，不引经据典，说的全是大白话。 但就是这几句大白话，愣是把赵祯引的那些经典给拆解了个通透，还往上升了一层。 赵祯说：“朕以为，治国当如《道德经》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朝令夕改。” 时苒接道：“官家说得在理，不过贫道以为，烹小鲜固然要不翻不搅，但火候大小、时间长短，亦需因人而异因时而动，天下之势，如水之行，顺势而为便是无为，逆势强为便是有为，官家能审时度势，该静时静，该动时动，这便是上乘的无为了。” 赵祯听得眼前一亮。 这话说得太对了！ 那些迂腐的老学究动不动就拿无为而治来压他，说这也不能改那也不能动，好像他这个皇帝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 可时苒这番话，把“无为”和“顺势而为”画了等号，一下子就把道理说活了。 “真人高见！”赵祯忍不住赞叹，“朕与多少名士谈经论道，从未听人将无为二字解得如此通透。” 时苒微微一笑，又道：“官家过奖，其实天地万物，无外乎一个顺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有序，这便是顺，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顺则昌，逆则衰，官家治国如此，养生亦是如此。” 赵祯越听越入迷，忍不住又引了一段庄子，跟时苒讨论起逍遥的真意来。 时苒依旧是大白话接过去，三言两语就把庄子的意思给捋顺了，还顺带点了一句“官家虽居庙堂之上，若能心游物外，何尝不是另一种逍遥”。 这话简直说到赵祯心坎里去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最羡慕的就是那种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像庄子那样什么都不管，所以这份羡慕只能压在心里。 可时苒告诉他，不用真的放下一切，只要心到了，身在庙堂也能逍遥。 这不就是在夸他境界高吗？ 赵祯心情大好，正准备再引几段经典，时苒却适时地放下了茶盏。 “官家，论道之事不急在一时，贫道此番前来，是为娘娘腹中之子，不知可否让贫道见一见娘娘？” 赵祯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正事来。 光顾着跟高人论道，差点把儿子给忘了。 “自然自然，真人请随朕来。”赵祯连忙起身，亲自在前头带路。 一路穿廊过院，赵祯领着时苒往林江月的偏殿走去。 还没进院子，远远就看见林江月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初春太阳不毒，暖洋洋的，林江月闭着眼，脸被晒得微微泛红。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襦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 跟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点心，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羊乳。 听见脚步声，林江月睁开眼睛。 看见赵祯，她连忙站起来。 动作有点急，裙摆都踩住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赵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回藤椅上。 “朕不是都说了么，私下不用这般。”赵祯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没松开，“你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林江月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 “带一位真人来看看你。”赵祯侧过身，介绍道，“这位是时真人。” 时苒注意到赵祯的用词，之前还叫炼师，现在就成真人了。 看来刚才那番论道没白论。 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贫道时苒，见过娘娘。” 林江月连忙摆手，意思是不用多礼。 赵祯解释道：“时真人道行高深，此番是来为你腹中的孩儿。” 时苒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娘娘，可否让贫道诊一诊脉？” 林江月下意识看向赵祯。 “真人还会医术？”赵祯有些惊讶。 “略懂。”时苒答得谦虚。 三人进了殿内，林江月在榻上坐好，时苒在她对面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然后闭上了眼。 赵祯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时苒的手指搭在脉搏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 一盏茶过去了。 两盏茶过去了。 时苒还是没睁眼。 赵祯心里开始打鼓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还是林美人的身子不行，她怎么把了这么久还不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三个夭折的儿子，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不会的，仙子说过林江月能给他生儿子，仙子的话不会错。 可万一呢，万一这孩子的身子骨也不好呢，万一他也留不住呢。 赵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捏白了。 他盯着时苒的脸，想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但时苒的表情始终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 赵祯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不是累的，是急的。 他的心跳得咚咚响，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 他张了张嘴想催问，又硬生生忍住了。 就在赵祯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时苒终于睁开了眼。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表情有些严肃。 赵祯心里咯噔一下。 “真人，如何了？”他赶紧问，声音都有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