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不但不恼，反而更加郑重。 在他看来，越是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越是说明时苒是真心实意地在护着他的孩子。 “真人放心，朕亲自下令，三月之内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踏入行宫半步。” 时苒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且孩子降生之后，八岁之前，决不能长居宫中。” 赵祯微微一愣。 “真人，这是为何？” “深宫之中，丹朱之气经年不散，成人尚可承受，小儿脏腑娇嫩，神魂未定，久居其中，如嫩苗置于炉火旁，官家可还记得先帝诸皇子？” 其实是宫中到处都是丹砂彩绘，重金属超标，有毒，别说抵抗力弱的小孩子了，大人未必能招架的住，尤其是这宫里在赵祯手里还翻修过。 赵祯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记得，真宗皇帝一共有六个儿子，活到成年的只有他一个。 其余五个，全都夭折。 “贫道言尽于此。”时苒拂尘一甩，不再多说。 赵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 他没有再犹豫，当即唤来张茂则。 “明日一早，朕带林美人前往西郊行宫，你即刻去准备，车驾从简，不必惊动太多人。” “是。” “传朕口谕，林美人身怀龙嗣，需静心养胎，自明日起，行宫闭门三月，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探望，违者以惊扰龙嗣论处。” “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时苒，心里头对这位真人的份量又重了几分。 能在短短半天之内让官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位时真人，当真是了不得。 赵祯转过身来，重新面向时苒。 “真人方才以心神通于造化，为宫中胎元护持，玄功莫测，朕心有感，今日赐真人道号——玄和妙应大师，待明日中书拟诏，正式降敕，昭告内外。” 时苒微微挑眉。 “玄和”二字，取的是天地玄妙、阴阳和顺之意。 “妙应”则是说她应机而来、妙法通神。 从炼师到真人，再到大师，赵祯对她的称呼升级得飞快。 而且这不是随口一叫就完事的，明天还要中书拟诏、正式降敕，昭告内外。 这是要给她一个官方认证的身份。 不过对时苒来说，这倒算不上什么荣耀。 她在别的世界被供奉的香火都能堆成山了，一个道号算得了什么。 但该演的戏还得演。 “官家赐号，贫道不敢固辞，只是贫道云游之人，不受官禄，不享供奉，这道号便当是官家的一份心意，贫道收下了。” 这话说得既不失礼数，又保持了她世外高人的人设。 赵祯果然更加满意，不贪名利，不图富贵，这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 林美人有孕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 曹皇后正在梳妆，听了这个消息，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林美人？”她放下梳子，语气淡淡的，“就是那个官家从外面带回来的哑女？” “正是。”宫人小心翼翼道，“说是已经诊出了喜脉，月份尚浅。” 曹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今年三十出头，容貌依旧端庄秀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嫁给赵祯十几年，始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不是她不想要，是官家对她本就不喜，如今也只是客气相处。 现在一个哑女，入宫才多久，就有了。 这些年后宫里不是没有过孩子，但生一个死一个，活不过五岁。 可这回，死了三皇子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领了个女人回来，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身孕。 还封了一个女冠什么“玄和妙应大师”，专门来护持这个孩子。 这不正常。 除非官家认定了，这个孩子不一样。 与此同时，后宫其他几位嫔妃也在打听消息。 有的嗤之以鼻，觉得一个哑巴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有的暗自咬牙，恨自己肚子不争气。 有嫔妃不服气，跑到赵祯面前撒娇，说自己就是想去看一眼，送点补品，绝对不惊扰林美人。 赵祯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真人说了，三月之内任何人不得惊扰。”赵祯连眼皮都没抬，“你不必再说。” “可臣妾就是……” “退下。” 那嫔妃愣住了，赵祯向来待后宫温和宽厚，极少这样冷言冷语。 她不敢再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赵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什么都可以宽容，唯独这件事不行。 这个孩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谁敢在这件事上打马虎眼，他就跟谁翻脸。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驾就备好了。 赵祯亲自扶着林江月上了马车，时苒坐在后头另一辆车里闭目养神。 车队轻装简从，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二十几个妥帖的宫人和一队侍卫出了宫。 行宫在西郊，依山傍水，占地不算大，但胜在清幽。 比起皇宫里那铺天盖地的朱墙彩绘，这里白墙青瓦、绿树成荫，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赵祯把林江月安顿在行宫最好的一处院落里，又亲自挑了一遍伺候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几天朝中没什么要务，上次大朝会刚开完，接下来几日都是些日常政务。 赵祯有心在行宫多住几天陪陪林美人，但时苒毫不客气地把他劝了回去。 “行宫不比皇宫，朝臣往来不便，官家长居于此，百官奏事皆要奔波数十里，时日一久，政务难免荒怠。” 时苒说得冠冕堂皇，“且行宫人多眼杂，官家在此，各方势力难免往这里塞人，反倒不利娘娘静养。” 实际上她是嫌赵祯在这儿碍手碍脚。 他在这儿，她就得天天端着高人的架子，连个懒觉都睡不了。 赵祯觉得时苒说得有理，虽然心里头一万个不情愿，还是乖乖回了宫。 但他回去之后也没闲着。 先是亲自拟了一份单子，选了二十个最妥帖的宫人送到行宫，所有饮食由专人负责，经手之人必须登记在册。 然后他就开始写信。 每天一封，雷打不动，但只要一有闲暇，赵祯就往行宫跑。 有时候是下午批完折子，骑马半个时辰赶过来，就为了坐在林江月旁边看她吃一顿晚膳。 有时候是早上天没亮就出门，到行宫陪林江月在花园里走两圈，再匆匆赶回去上朝。 每次来他都要问同一个问题：“孩子今日可好？” 时苒一开始还耐心回答，后来直接固定了一句话：“胎息安稳，娘娘康健，官家不必挂念。” 赵祯每次听到这话，脸上就会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时苒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有点微妙。 嬴政从小在赵国当质子，爹不疼娘背叛，回国继位之后还要面对吕不韦的掣肘，最后亲情仅有的也面目全非。 现在倒好，还没出生呢，就有一个便宜爹把他当眼珠子似的疼着。 每天写信问候，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等政哥出生，赵祯怕不是真要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供起来。 时苒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有意思。 千古一帝秦始皇，被一个宋朝皇帝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 不知道政哥恢复记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嘛，时苒看着赵祯扶着林江月在花园里散步的背影。 时苒转过身，懒得看了。 这戏是越演越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