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
门里是一片空场,堆着几堆废钢筋和破水泥袋,风一吹,灰扑扑地往裤腿上扑。
苍龙走在前面,右腿一瘸一拐,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老大,我得先把这十一个人的情况跟你交代一下。”
“说。”
“他们被开除的时候,你刚进战狼部队。”苍龙顿了顿,“那会儿你还没露过手,队里没人知道你是谁。所以这十一个,一个都不认识你。”
谭傲天嗯了一声。
“连“铁血狼王”这四个字,都没听过。”
过道尽头有一盏半死不活的灯,光是一小团昏黄,照不出三米远。
苍龙接着说:“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十一个人,在我们那批里不算最差,也不算最好。就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龙国这地方,当兵的退伍是有安排的。”他叹了口气,“国家给补贴,给安置,给工作。就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出去干那些刀口上舔血的活。”
谭傲天点头。
这事他清楚。龙国基本没有退伍兵跑去当雇佣兵,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必要。
“可这十一个不一样。”苍龙说,“他们是被开除的。”
“安置没了,补贴打了个折,档案上还留了一笔。”
“回都市这两年,一个比一个混得难看。有开出租的,有替人看仓库的,还有一个据说在菜市场卖鱼。”
他停了停。
“日子是混的,可人没垮。这群人抽烟还是当年的姿势,走路还是当年的步子,一开口还是那副谁也不服的口气。”
“可骨头还是硬的,脾气还是爆的。你让这么一群人听一个陌生人的指挥——”
“比登天难。”谭傲天替他说完。
“比登天难。”苍龙苦笑。
“而且,”他又补了一句,“我找他们的时候,说的是“老大要带大家干一件大事”。”
“他们问,带谁。”
“我说,谭傲天。”
“然后呢。”
苍龙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有人问,谭傲天多大。”
“我说,二十出头。”
“仓库当场就炸了。”
谭傲天挑了挑眉。
“有个老兵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说“我们战狼出来的,去听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孩子呼来喝去?””苍龙学着那口气,学得还挺像,“还有人说,苍龙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有人说我是骗子?”
“是说你可能是骗子。”苍龙赶紧改口,“我说你出手能震住整个佣兵界,他们不信。”
他咳了一声。
“他们说——后起之秀又怎么了。后起之秀未必比我强。领导才能、实战经验、身上带过的伤,你哪一样比得过他们。”
谭傲天听完,笑了一下。
“所以你这一身伤,是这么来的。”
苍龙的脸抽了一下,扯到了嘴角的伤,表情更像要哭了。
“……差不多。”
“说清楚点。”
“我的实力,跟里面那十一个差不多。”苍龙说得挺老实,“一般闹事的我能压住。可有几个是特别硬的。”
“谁。”
“王铁衣。”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苍龙语气明显变了。
“他叫得最凶。我本来想打服他一个,剩下的人自然就老实了。”
谭傲天看着他那只青紫的左眼。
“结果你被他打服了。”
“……老大,你能不能说得别这么直白。”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事得你自己出手。”苍龙看着他,很诚恳,“你出一次手,他们就知道深浅了。”
谭傲天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摁灭。
“本来就得我出手。”
“你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的。”
苍龙愣了一下。
“王铁衣那身手,是真有东西。”他接着说,“出手快,力量足,一拳下来能打得你找不着东南西北。我跟他打了三分钟,第三分钟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还有两个跟他关系不错的老兵,实力也不差。”
“这三个人一带头,剩下八个跟着起哄,我根本压不住。”
“老大,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估计他们里头得走两三个。”
谭傲天没接话,抬手把烟头弹进了旁边的水沟。
“王铁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当然听过。”苍龙说,“当年战狼部队选副队长,他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之一。”
谭傲天的脚步慢了一下。
“副队长。”
“对。那会儿他在队里是出了名的——实力强,心气也高,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
苍龙顿了顿。
“他跟我打完那一场之后,是当着所有人面说的。”
“他说什么。”
苍龙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江湖的腔调,一字一字复述。
“想让我服服帖帖跟着做事——”
“除非你打败我。”
“否则,别耽误我的时间,也别乱放狗屁。”
谭傲天听完,站在那儿笑了两秒。
“好。”
他说。
“那今天就让他心服口服。”
说完他抬手推开仓库那扇卷帘门,走了进去。
苍龙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跟上。
不对。
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一路上他把话都说尽了——有人闹事,有人把他打了,有人放话说要打败他才肯服。换成任何一个老大,脸早就黑了。
可谭傲天从头到尾没生气。
不但没生气,刚才听到“有人闹事”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眼里那点意思是——兴致来了。
苍龙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见过谭傲天出手。那种战斗力,说实话,不是“变态”两个字能形容的。
可里面那十一个——战狼部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变态?
谭傲天打一两个,肯定没问题。
打十一个,还得让他们全都心服口服?
苍龙越想越没底,右手在自己大腿上蹭了两下,才抬脚跟进去。
仓库里面灯很暗,顶上挂着两排日光灯,一根亮一根灭,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
十一名老兵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靠在柱子上抽烟,有的蹲在地上聊天,有的干脆躺在一堆木托盘上,两手枕在脑后。
没人站起来。
苍龙快步走到谭傲天旁边,回头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集合!”
有人抬了抬眼皮。
有人没动。
最后稀稀拉拉的,十一个人从各处挪过来,在离谭傲天七八米的地方站成了一个半圈。
站是站了。
可那姿态——手插兜的,抱着膀子的,嚼着什么东西的——没一个像站在校场上的。
然后议论声就起来了。
“这谁啊。”
“不知道。”
“苍龙说的就是他?”
“看着二十出头,一脸乳臭未干。”
“不是吧,让我们听这么个小子的?”
“我看像个小白脸。”
“他在战狼待过吗?”
“待过又怎么样,我们那一批里没这号。”
“我看悬。”
“咱们战狼出来的强兵,听一个白脸小子的指挥,传出去得笑死人。”
声音不大。
可仓库是个空地方,说话带回音,这几句一句不落,全飘进了谭傲天耳朵里。
谭傲天站在原地,嘴里没烟,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十一个人。
脸上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甚至笑了一下。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