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进去以后,杰森以为自己就该走了。
他见过人死。三十二个,都是他亲手送走的。他知道刀尖扎进心脏是什么动静——血会往上涌,眼前会一黑,然后什么都不剩。
他等着那一黑。
可黑没有来。
他只等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旁边蹲下来的一个人。
一双鞋停在他脸边。
然后是打火机的“咔哒”一声,一小团火苗亮起来,照亮了半张年轻的脸。那人嘴里叼着一根烟,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坏还是懒的笑意。
杰森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嘴张开。
“你……”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你是谁。”
他想说得有气势一点。
可声音抖得厉害,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猫。
那人吸了口烟,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谭傲天。”
他说。
杰森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不是惊恐。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就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把底牌翻开,而那张牌,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压根不存在。
“铁……”
他想说铁血会。想说铁狼。想说什么都行。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人也不急。
他就那么蹲着,等了大概两秒,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上。
“一路顺风。”
他说完最后一个“风”字的时候,抬起了右手。
掌心按在匕首的刀柄上。
“砰。”
很轻的一声。
杰森低下头。
他看见刀柄不见了。
那截黑沉沉的握柄,全部陷进了他的胸膛,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满口都是,腥得发苦。
杰森倒在碎砖堆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巷子上方那条又窄又黑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在铁血会训练场上打出的那个成绩,想起接到这单生意时他有多痛快,想起出发前他跟伊莲娜说过的那句话——“一个龙国保安,还能翻了天不成”。
伊莲娜当时劝过他。她说龙国水太深,说这个单子的钱太多,多到不正常。
他没听。
他觉得一个在自己国家排进前一百的杀手,去收拾一个停车场的保安,跟下楼买包烟差不了多少。
不该这么想。
真的不该这么想。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别说五千万美金,五个亿,他也不敢再往龙国迈一步。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用尽最后一口气。
“铁血狼王……”
他喘了一下。
“……名不虚传。”
然后他的眼睛就不动了。
谭傲天蹲在原地,又抽了两口烟。
他把杰森的西装内袋翻开,钱包塞了回去,又摸到另一个口袋,摸出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来,要指纹。
他把杰森的手指按上去。
开了。
微信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备注只有三个字:伊莲娜。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晚上十点发过来的。
“师父,目标已确认,今晚行动。我住市中心,有情况随时汇报。”
下面没有下文。
谭傲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今晚能找到杰森,一半是白曼君给的地址,一半是艾琳娜给的情报。可这师徒两个里,做师父的已经躺在这了。
还有个做徒弟的。
身手大概不如杰森,但能跟着杰森做这么多年师徒的人,不能小看。
谭傲天点开输入框——用的是杰森的账号,顶的也是杰森的脸。
他打了几个字。
“师妹,市中心那家酒店,1308,我在等你。”
字打完了,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他看了两秒,把那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还没到时候。
他把手机塞回杰森的口袋,站起身,把嘴里那根烟摁灭在墙砖上。
夜风从巷口钻进来,卷走了一半的血腥味。
谭傲天双手插兜,慢慢走进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杰森来龙国,是想立功的。
既然师徒两个都来了——
那就一个都别想回去。
铁血狼王,名不虚传。
利刃出鞘,斩草除根。
凌晨零点三十三分。
谭傲天站在马路边,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那头的声音大得能穿透听筒。
“老大!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看看,这就叫兄弟有感应——”
“废话少说。”谭傲天把手机拿远了半尺,“什么事。”
那头噎了一下,先嘟囔了一句“老大你真没劲”,声音才压下去,可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齐了。”
“什么齐了。”
“从战狼部队出来的,十一个,一个不少,全让我给找着了。”
谭傲天靠在路灯杆上,没接话。
“今晚一点,东郊记忆,那边有个废弃仓库,地方大,没人管。”苍龙的声音又扬了起来,“老大,你来不来?”
谭傲天抬手腕看了一眼。
零点三十四分。
他在心里把这一晚上过了一遍。
十一点半收到消息,十二点出头,杰森死了,眼前这根刺算是暂时按住。
现在十一个战狼的老兄弟也齐了。
今天晚上这运气,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把嘴角一弯。
“当然来。”
“大概一个小时。”
“好嘞老大,我等你!”
那嗓子响得像在放鞭炮。
“声音小点。”谭傲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大半夜的。”
“没事没事,我这边就我一个人!”
“那更别喊了。”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东郊记忆是真的偏。
车开了快五十分钟,两旁的路灯越来越稀,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剩下两排黑黢黢的老厂房,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风一吹,哗啦作响。
谭傲天在离仓库两百米的地方下了车,付了钱,自己往前走。
一点二十八分。
风从厂房那头吹过来,卷着铁锈和旧木头的味道。
远处有只猫叫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动静。
仓库门口挂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在门口来回踱步,走了没两步,抬头看见谭傲天,立刻小跑过来。
“老大!”
谭傲天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跑过来的这个人,眉毛一点一点挑了上去。
苍龙的左眼肿成了一片青紫,一道口子从眉骨划到太阳穴,鼻梁上还糊着一团纸巾。跑动的时候,右腿明显有点拖。
谭傲天上下打量了他三遍。
苍龙的身手是不如他。可战狼部队出来的人,哪有一个是软的?
能把苍龙打成这样的,整个琼海市,他数不出三个。
要么,是苍龙在外头撞上了硬茬子。
要么,里面那十一个里,有人比苍龙还硬。
“老大。”苍龙在他面前站定,尴尬地笑了一下,扯到了嘴角的伤,笑容立刻歪了。
“怎么了。”谭傲天问。
苍龙的笑慢慢垮下去。
“里面那帮家伙。”他苦笑,“有人闹事。”
谭傲天明白了。
也难怪。
战狼部队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硬。硬人有硬脾气,要他们听命令,比让一群猫排队还难。
苍龙能把这十一个人凑齐,已经不容易了。想让他们服他——他还差得远。
谭傲天偏头朝仓库大门看了一眼。
铁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吵嚷声,还有桌子被推倒的闷响。
“带我进去看看。”
苍龙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右腿一瘸一拐。
谭傲天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兜,慢慢走进了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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