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的手停在腰后。
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柄淬毒的匕首,冰凉的。
可他没有拔。
巷子很窄,很黑,黑到只能看清对面那个年轻男人的轮廓——肩很宽,站得很懒,双手插在裤兜里,像是刚下楼买包烟,顺路拐进来的。
杰森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把这一路上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从酒吧推门出来,穿过马路,拐进这条巷子。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一丝活人的动静。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后有人。
那种感觉,像后脑勺上趴了一只蚊子。
你知道它在那儿,你就是打不着。
他做杀手十五年,能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仔细打量着对面那个人。普通的T恤,普通的板鞋,身上干净得连一丝杀气都没有。
可越是看不出过人之处,他越不敢拔刀。
“跟了我一路。”杰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干什么?”
那人没答。
他只是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年轻,普通,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懒还是坏的笑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抬头朝黑漆漆的巷子上空吐了个烟圈。
烟圈慢悠悠地飘上去,散在夜色里。
杰森把右手从腰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摊开两只手,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甚至有点可怜的笑。
他的中文很流利,可他故意说得磕磕巴巴。
“朋友。”他说,“我懂,我懂。这条巷子不太平。你缺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钱包。
“要多少?我卡里还有三万美金。都给你。”
“我今晚刚到,是真的。身上就这么多。”
谭傲天看着他那只举着钱包的手。
看了大概两秒。
他笑了。
“道格拉斯·杰森。”
杰森脸上的笑僵住了。
“铁血会的。”那人慢悠悠地说,“全球杀手排行榜前一百,这次排九十三。上上期你还是九十一,掉了两位——最近接活不太认真啊。”
杰森的指尖抖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才下的飞机,换过两次车,换过一身衣服,脸上这张脸是他自己动手做的妆。
“你这妆。”那人顿了顿,很认真地评价,“我奶奶画得都比你好。”
杰森:“……”
“十五年了,你手里过三十二个人,都喜欢用刀,因为干净。”那人抽了口烟,弹了弹烟灰,“这单生意,威尔逊家族出五千万美金,买谭傲天的命。你是自己举手报的名。”
杰森手心开始出汗。
他的行踪只有组织知道,他的脸只有他师父见过——可对面这个人,把他的底细说得像在念菜单。
“你怕我抢钱?”那人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钱包,“杀手出门还带钱包。你们这行,现在都这么规范了?”
杰森慢慢把手收回来,钱包塞回内袋。
眼睛一秒钟都没离开对方的脚。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
他歪了歪头,嘴角那抹笑意弯得更深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杰森没说话。
“我替你答。”
那人又吐了个烟圈。
“后悔不该来龙国。”
他顿了顿。
“更不该来杀谭傲天。”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杰森的后脖颈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墙根的碎砖上。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谭傲天。
不可能。
铁狼在国际佣兵圈扬名的时候,杰森还在南美给人看仓库。那是个三十多岁、一脸凶悍、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腿软的男人。
不是眼前这个穿T恤、叼着烟、站没站相的小子。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你是谭傲天的人。”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派你来杀我。”
那人还是没答。
他只是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摁在旁边的墙砖上。
烟头留下最后一个红点,灭了。
杰森不再等了。
他右脚往后一撤,整个人压低,右手朝腰后探去——
就在这一瞬间,对面的人不见了。
不是躲,不是退。
是不见了。
巷子只有两米宽,杰森的眼睛一秒钟都没离开他,可那人就像被黑暗吞进去一样,凭空消失了。
杰森的心跳停了半拍。
一股风从左边压过来。
他下意识偏头。
一只手擦着他的耳廓扫过去,紧接着五指张开,朝他喉咙抓来。
杰森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做了十五年杀手,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被这只手掐住,人就完了。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那只手在他喉结前面停住,指节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
“反应不错。”那人说。
杰森不答话。
他的右手已经从腰后抽出了那柄匕首。
淬毒的刃口在夜里没有一丝反光,出鞘也没有一点声音。
他半蹲下去,反手一刀,砍向对方的手腕。
这一刀他练了十五年。砍腕,挑筋,断脉,一刀到位。
刀锋即将砍中的那一刻,他看见对方动了。
一只手从侧面扣了上来。
五指扣住他的手腕。
像一把铁钳。
“咔”的一声。
那是他自己手腕骨头发出的声音。
疼。疼得杰森眼前发白,那条右臂像是被人从肩膀上活生生拧了下来。
可那把刀还在他手里。
对方扣着他的手腕,不松,也不紧。
匕首就这么停在半空,砍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杰森盯着那把匕首,脑子里只用了半个念头的功夫。
松手。
他的右手一松。
匕首往下掉。
同时,他的左手像一条蛇一样窜出去,在半空里一捞——
抓住了。
抓住的那一瞬间,杰森的嘴角咧开了。
匕首在他左手,反握着,刃口朝外,离对方的肚子不到一尺。
一刀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扑了上去。
然后,他飞了起来。
他没看清那一脚是怎么出来的。
只觉得腰腹之间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了一下,整个人离了地,耳边全是往后跑的风声。
十米。
后背砸在巷子尽头那面墙上。
旧砖墙,砖缝里的水泥早酥了。他这一撞,半面墙的砖跟着往下掉。
杰森躺在碎砖堆里,耳朵嗡嗡地响。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胸口的骨头像是全碎成了渣,每一块渣子都在里面互相扎。
可他还是想站起来。
干这一行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还手。这是他师父教他的第一条规矩。
他撑着地面,把上半身往上提起了半寸。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鞋。
那双鞋停在他面前一尺的地方。
杰森抬起头。
巷口那点微光从对方身后照过来,把那张年轻的脸埋进阴影里。
只看得见嘴角那抹弯着的笑意。
还有他手里那把匕首。
杰森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是他的刀。
“你……”杰森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
他想说,你不能杀我。
他想说,我是全球前一百。
他想说,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可他一句都没说完。
匕首刺进来的那一下,很轻。
甚至有点温柔。
杰森低下头,看见刀柄贴在自己胸口,刀身已经全部没了进去。
那个位置下面,是心脏。
血是热的。从胸口涌上来,堵住喉咙,喷了出去。
杰森的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里慢慢爬满了惊恐。
那惊恐不是因为死。
是因为到了最后一刻,他还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酒吧的爵士乐还在放着,模模糊糊的,像谁家忘了关的收音机。
谭傲天蹲下来,把那张沾了血的钱包塞回杰森的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球前一百。”他偏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笑了一声。
“也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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