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句话时,眼泪无声地从眼眶滚落下来。
有些话,到这一刻,她才有说出来的勇气。
才能坦然地面对这些年从没有被戳破的委屈。
她唇角弯起,“在外婆心里,项耀杰一家是比我重要的。”
“所以你才会在我受了那些委屈之后,还要我学会忍让,学会懂事。”
“在我被项天宇欺负的时候,你也是把项耀杰的脸面和生意放在首位。”
“这些我都知道。”
“你女儿的幸福也是比我重要的,所以你一直为她守着这个秘密,也从未想过让我去找她。”
“哪怕在我最艰难最无望的日子里,你也从未跟我说起过,我母亲还活着。”
说到这里时,姜梨转眸看向旁边那座没有照片的墓碑。
石碑上,刻着“项安荷”三个字。
她轻嗤一笑,眼泪往下砸。
“只有我那么傻,这二十多年来,都以为我妈过世了。”
“每次都对着一座空坟怀念她。”
墓园四周很静,只有空寂的风声。
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四周的草木已经长出新绿,偏偏这份盎然的生机,将这里衬得愈发冷清。
姜梨觉得骨子里都在发冷,放在石碑上的手不禁轻轻颤抖。
“外婆,把我带在身边的那两年,你又在想什么呢?”
“是愧疚吧?”
她扯着唇角,“我爸死了,我妈不能认,所以你对我愧疚,才会把我带进项耀杰家,是吗?”
她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汩汩地往里冒着冷风。
“我才明白,你在医院撑了这么久,也不是为了我。”
姜梨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石碑上,“你是在等你、等你的女儿......”
她哽咽着,后面几个字哽着吐不出来。
“你知道她、知道她还活着,所以你在等你们重逢的那天......等你亲眼看见她幸福的那天......”
“她来了,所以你走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她来了,所以你走了......那我呢?那我呢外婆?”
“那我呢?”
她红着眼睛质问那张安详的照片,“那我就是多余的吗?”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瞒着我!”
“明明是离婚,你们所有人都要瞒着我是过世了!”
“我爸骗我,你也骗我......全世界只有我是傻子是吗,只有我是最多余的那个,最不该存在的那个是吗?”
“只有我......”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仰起头,眼泪决堤,顺着下颌流进脖颈。
“只有我,是一直被你们舍弃的那个。”
“被所有人舍弃,欺骗......”
所有人都在欺骗她。
爸爸,外婆,贺舒容。
她生活了八年的顾家。
还有......
顾知深。
这世界就像个巨大的谎言,只把她一人包裹在其中。
她以为她住的是象牙塔。
其实是充满了谎言和伤害的人间地狱。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到底什么是真的。”
她仰起头,巨大的难过和失望一并将她吞噬。
远处有脚步声缓慢而清晰。
缓缓朝这边走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姜梨没有回头看,只闻见一阵熟悉的香气。
淡淡的,清雅的梨花香。
她垂眸,擦掉脸上的泪痕。
“外婆......”
她轻轻开口,“我把你带回南城了,跟爸爸做邻居。”
她缓缓转眸,看向一墓之隔的姜靖的墓碑。
“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你们都不会孤独了。”
她扯着唇角,擦掉眼角的泪,“下次再来看你们,就要再过很久了。”
身后的人缓步上前,将手中的梨花跟那束菊花一起,并排而放。
弥漫过来的香气,跟当初那束放在爸爸墓前的花一样。
对方没有说话,微微倾身站在墓前默哀。
姜梨听见轻微的抽泣声,缓缓站起身。
身上的暖意在风中一点点消散,她的视线直直落在那束梨花上。
“聊聊吧。”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无悲无喜,听不出什么情绪。
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她擦掉。
她没有看对方一眼,转身离开。
灰蒙蒙的天色裹着她单薄的背影。
贺舒容看着她单薄的肩头,泪如雨下。
......
墓园附近的咖啡店,人不多。
窗外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窗边的卡座上,两人对立而坐。
姜梨轻轻抬眼,面容略显苍白和憔悴,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
有太多想问出口的话哽在喉咙,不知道先问哪一句。
开口时,她声音沙哑,“我是该称呼你贺阿姨,还是项女士?”
贺舒容含着泪的眸色一颤。
她看向姜梨的神色里,含着心疼和愧疚。
“阿梨......”
她张了张嘴,“妈妈对不起你......”
听见“妈妈”这个词时,姜梨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盼了二十几年念了二十几年,日日夜夜做梦都想念的妈妈,此时此刻正坐在她面前。
那是一张漂亮而年轻的脸。
跟小时候别人跟她提起时的一样,漂亮得不可方物。
像天上下凡的仙女。
五官明艳,气质出众,皮肤白皙无暇。
坐在她面前,看起来像是只比她大个几岁。
这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她喊了这么久的贺阿姨。
从第一次见面就对她倍感亲切的贺阿姨。
因为不由自主地靠近,所以对她掏心掏肺说出自己身世背景的贺阿姨。
竟然是她“过世”二十二年的生母。
太荒唐了。
实在是太荒谬了。
姜梨迎上对方红肿的双眼,轻声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贺舒容不敢对上她的眼神,移开眼神,“不、不久......”
“在京州的时候?”姜梨问。
贺舒容摇头,“是在西雅图遇见不久后。”
她红着眼睛,“有人告诉我,你就是我在南城的孩子,你的生父叫姜靖......”
“我才知道,你就是阿梨......”
追溯到之前在西雅图的每一次相遇,姜梨心中一冷。
她轻轻嗤笑,“原来如此。”
再联想到贺舒容对她的那些关切的举动,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她看着贺舒容,“突如其来的关心,亲手煲的排骨汤,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贺舒容长睫颤抖,“对不起,阿梨......对不起......”
她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像是扎在姜梨心上的刀。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身份,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我妈妈早就过世了!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姜梨双眼通红,“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撞见你在外婆病房吗?”
“不是巧合。”
她唇角轻扯,“是我的试探。”
听到这话,贺舒容惊愕地看着她。
姜梨笑得苦涩,“我只是没想到,居然试对了。”
“我没想到,贺舒容就是项安荷。”
“是我死了二十二年的亲生母亲!”
“而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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