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 张太医急匆匆被领进了惠宁宫内殿。 可这一进殿，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惠妃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素色寝衣，披着银灰狐裘歪在凤榻上。她显然是一夜未眠，未施粉黛的面容惨白憔悴，眼下那圈发青的疲态毫无遮掩。 那双平日里端庄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正直直地、冷冷地盯着他。 张太医心头一咯噔，看着惠妃这副模样，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自己昨夜开的那副安神药根本没起作用？ 正当他被那阴冷的眼神盯得心底发毛、胡思乱想之际，站在榻旁的芳嬷嬷沉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娘娘看脉！” 张太医心头一惊，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应是。 一旁的宫女赶紧上前，在惠妃的腕上覆了一方素帕。 张太医隔着帕子细诊片刻，又匆匆看了舌苔与面色，才小心问起昨夜惊醒和心悸的情形。 惠妃起初还耐着性子答了几句。 可问到后面，她眉心越拧越紧，终于不耐烦地打断：“问这些做什么？本宫只问你一句，昨夜那碗安神汤，到底有没有问题？” 张太医指尖一颤，险些当场跪趴下去。 这话太重了。 后宫主子入口的汤药若真出了问题，别说他一个太医，整个太医院药房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连忙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金砖，谨慎道：“娘娘明鉴。昨夜那方子是按娘娘旧症开的，药房依规煎熬，药性温和，并无相冲。” 听到“并无相冲”四字，惠妃非但没有放下心来，脑海中反而再次掠过前夜梳妆匣底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多出来的暗袋。 既然暗处那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内殿放东西，又怎知不会在她的汤药里动手脚？她昨夜那般邪门地梦见德贵人索命，绝不寻常！ 想到此处，她死死盯着张太医，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终于将心底最大的恐惧逼问出口：“既然方子没问题，那药里，有没有被人暗中添了东西？” 她身子前倾，一字一顿地问：“本宫的脉象，到底有没有中毒之兆？！” “绝无中毒之象！”张太医吓得满头大汗，忙道，“娘娘脉象虚浮气弱，肝火略旺，心神不宁，乃是操劳过甚、惊悸伤神。许是前段时日忧思太过，旧方药量压不住了。” 他说着，小心抬眼看了惠妃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老臣斗胆，再加酸枣仁、远志各三钱，添一味龙骨镇心。今夜服下，当能安寝。” 惠妃靠在软枕上，指尖慢慢摩挲着锦被边缘的金线。 她仍旧不放心。 “确定没有别的问题？” 张太医重重叩首：“老臣以性命担保。” 殿内静了片刻。 惠妃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换方。今夜若还不管用，你自己去领罚。” “臣遵旨。” 张太医擦着额角冷汗退下。 刚出惠宁宫内殿，外头冷风便迎面扑来。 他这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内殿里便隐约传出惠妃压低的声音。 “今晚的药，加重。” ……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巳时初刻。 太医院，熬药房。 芳嬷嬷要在惠宁宫内殿寸步不离地伺候惊魂未定的惠妃，今日带蛛丝来熬药房并负责监视的，换成了惠妃身边的掌事女官翠微。 有了昨日的“教训”，太医院的人对这个萧家丫鬟都没什么好脸色。药官冷着脸将配好的药材往桌案上重重一推。 蛛丝像个受气包似的缩了缩肩膀，低眉顺眼地接过药材，将两包药分别倒入砂锅中，添上水，老老实实坐到矮凳上，拿起蒲扇开始生火熬药。 翠微手里拢着手炉，站在不远处通风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旁边那两个粗使太监也像防贼一样瞪着眼，生怕这笨手笨脚的丫头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今日除了萧家的驱寒汤，旁边那口紫砂盅里煨着的，可是张太医刚给惠妃娘娘开的、加重了剂量的安神汤。 炉火渐渐旺了起来，砂锅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蛛丝一手摇着蒲扇，另一只手却忽然停了动作，悄悄往自己怀里探去，像要往外掏什么东西。 翠微神经本就紧绷，一直死死盯着她的举动，见状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呵斥道：“你干什么？！你怀里藏了什么东西，手在干什么！” 这一声尖锐的怒斥，瞬间让周围的药官和两个太监全都看了过来，几个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蛛丝像被雷劈了一样，吓得手里的蒲扇险些掉在地上。她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拽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颤声告饶。 “姑姑息怒！姑姑息怒！”她满脸惶恐，战战兢兢地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精致的糕点，“这是我家少夫人让奴婢带来的……昨日奴婢笨手笨脚，弄炸了炉火，惊扰了各位。少夫人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让奴婢带几块桂花酥饼来，给各位公公和姑姑赔个不是……” 看到纸包里只是一包桂花糕，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物件，翠微紧绷的肩膀这才放了下来，眼中瞬间划过一抹鄙夷。 她用帕子掩着鼻息，嫌弃地嗤笑了一声：“主子赏你们的残羹冷炙，本姑娘可吃不惯。”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那两个直咽口水的粗使太监，骂了一句：“眼皮子浅的东西，拿去分了吧。吃完了把眼睛睁大点，好好盯着火候！” “多谢姑姑！多谢秋棠姑娘！” 两个太监喜笑颜开地接了点心，往嘴里一塞，再看向蛛丝时，眼神里的凶狠和防备顿时散了大半。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个被宫里阵仗吓破了胆、只会讨好卖乖的笨丫头。 这段小插曲，成功让屋里几人原本高度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了下来。蛛丝老老实实地继续摇着蒲扇，直到大半个时辰后，炉火渐熄，药香浓郁。 “姑姑，药熬好了。”蛛丝停下蒲扇，声音依旧畏缩。 “滤出来！手脚放稳当些，别再弄洒了！”经过刚才那出，翠微虽还在盯着，但眼底的警惕已然没有一开始那么强了。 “是……” 蛛丝抖着手，拿起厚实的湿麻布，端起滚烫的砂锅。 倾倒。 就在药汤滚入细瓷滤网的瞬间！ “轰！” 一股浓烈、滚烫的白色蒸汽，伴随着刺鼻的苦药味，骤然冲天而起！ 这蒸汽来得极大极猛，瞬间将炉火前笼罩在白茫茫的水雾中。 翠微被热气扑了脸，烫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心里一急，生怕这笨丫头手一抖把药打了，连忙将视线在白汽中努力睁大，死死盯着蛛丝手里的砂锅。 她防的是这笨丫头出意外，防的是疏漏。 可她根本不知道，之前的怯懦、半途的赔礼、糕点的讨好，全都是为了这一刻最完美的松懈做铺垫！ 就在翠微眯眼、白汽遮掩的这半息死角里！ 蛛丝端着砂锅的左手小指，借着麻布的掩护，极轻、极快地一弹。 第二颗“梦魇”药珠，化作一道肉眼绝对无法捕捉的残影。 精准无误地射入两步外，那只紫砂盅盖顶极小的气孔之中！ “噗。” 微不可察的闷响，彻底淹没在药汤沸腾的咕嘟声里。 入汤即溶，了无痕迹。 当白汽稍稍散去，翠微重新睁开眼睛时。 蛛丝正笨拙地将滤好的药汁倒入青花瓷碗中。她动作迟缓，甚至还因为麻布太烫，微微瑟缩了一下。 “姑姑，好了。”蛛丝垂着眼，恭敬地捧起药碗。 翠微上前看了一眼药碗，又确认旁边惠妃的紫砂盅安然无恙、连点灰都没落，这才满意地冷哼一声。 “算你长眼。端稳了，走！” “是。” 蛛丝低声应诺，端着药碗，亦步亦趋地跟在翠微身后。 跨出熬药房门槛的那一刻，深宫的寒风迎面扑来。 蛛丝依旧低垂着头，怯懦的伪装天衣无缝，无人知晓那碗即将送去惠宁宫的安神汤里，已然埋下了第二颗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