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卯时三刻。
登州水寨码头,一艘悬挂辽国狼头旗的快船缓缓驶出港口。耶律澜站在船头,青色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后站着四名辽国装扮的护卫——实则是赵机精心挑选的皇城司精锐,个个通晓契丹语,武艺高强。
“郡主,一切小心。”码头上,赵机抱拳送行。
耶律澜回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赵府尹也请保重。三日后,我们在蓬莱岛见。”
“一定。”
快船扬起风帆,驶向茫茫大海。赵机目送船只消失在晨雾中,这才转身。曹珝、雷震、陆文渊等人已在等候。
“按计划,曹将军的主力船队明日辰时出发,佯攻蓬莱岛正面。”赵机走向议事厅,“雷壮士,你随我今日午后出发,趁夜色潜入。”
雷震点头:“岛西暗礁区我熟悉,有一条水道,退潮时可通过吃水浅的快船。但必须在子时前通过,否则潮水上涨,暗礁会露出水面。”
“好,就定子时。”赵机看向陆文渊,“陆先生,你的家人有什么特征?我们如何确认身份?”
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家传玉佩,我妻李氏有一块相同的。她年约三十,左眉角有颗小痣。老母六十有三,腿脚不便。小儿七岁,名唤安儿。”
“记下了。”赵机郑重接过玉佩,“必当全力解救。”
辰时,众人分头准备。赵机来到伤兵营,李晚晴正在为一个重伤员换药。那士兵腹部中箭,虽然箭已取出,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
“能救吗?”赵机轻声问。
李晚晴摇头,眼中含泪:“脓毒已入血,我尽力了……最多还能撑两日。”
赵机看着那士兵年轻的脸,不过十八九岁,唇上绒毛未褪。他想起这士兵叫张二狗,登州本地农家子,三日前入伍,说是“要跟着赵府尹打海匪,保护家乡”。
“他家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李晚晴为士兵掖好被角,“他说家中还有老母和幼妹,若他死了,请官府多发些抚恤……”
赵机心中沉重。这就是战争,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破碎的家庭。
“李姑娘,”他低声道,“三日后我若回不来,这些伤兵……就拜托你了。”
李晚晴猛地抬头:“不要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回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李晚晴眼中闪着泪光,“赵机,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你答应过要建更多学堂医馆,要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这些承诺,你不能不兑现!”
看着她激动的神情,赵机心中涌起暖意:“好,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离开伤兵营,赵机登上城墙。海面上,耶律澜的快船已变成一个小点,正朝东北方向驶去。他取出单筒望远镜,看到更远处墨翟船队的黑影——它们依旧在三十里外下锚,但阵型更加松散,像是在等待什么。
“大人,有新发现。”陈武匆匆赶来,“今晨渔民在城南海滩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块破损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斜的字迹:“齐王在此,欲救速来。东经……北纬……”
“经纬度?”赵机一惊。这个时代除了他,还有谁知道经纬度?
“渔民说,木牌是绑在一块浮木上的,随潮水冲上岸。”陈武道,“已查过周边,没有其他发现。”
赵机仔细辨认。经纬度标示的位置在蓬莱岛东南约五十里,是一处无名小岛。这会是陷阱吗?还是真的有义士暗中传信?
“曹将军知道吗?”
“已禀报,曹将军说可能是墨翟的诡计,引我们分兵。”
确实可疑。但万一是真的呢?齐王若真在那个小岛,比在蓬莱岛更容易解救。
赵机沉思片刻:“派一艘快船去查探,但要小心。若发现异常,立即撤回,不可交战。”
“是!”
未时,赵机率五艘快船悄然出港。船上载着三百精锐,全是曹珝亲自挑选的老兵,擅长夜战、水战。雷震站在船头引路,神色紧张。
“雷壮士在担心什么?”赵机问。
“岛上……有我很多旧识。”雷震低声道,“他们追随钜子,大多是因为活不下去。若刀兵相见,我……”
“尽量不杀人。”赵机道,“我们的目标是救人和擒王,不是屠岛。”
“多谢赵府尹。”雷震松了口气。
船队借着海雾掩护,向东北方向航行。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戌时抵达蓬莱岛外围,然后等待子时退潮,通过暗礁水道。
途中,赵机检查了新装备:每人配备了一把改良弩——这是陆文渊按赵机图纸制造的,射程更远,可连发三矢;还有特制的钩索、攀爬爪,用于登崖。
“大人,前方发现船只!”瞭望手突然低呼。
所有人立即隐蔽。赵机举起望远镜,看到两艘小船正在前方三里的海面捕鱼。船上是普通渔民打扮,但动作僵硬,不似熟练渔夫。
“是哨船。”雷震辨认,“钜子在岛外五十里设了三层哨卡,这是最外层。通常每两时辰换一班,每班两船,每船四人。”
“能避开吗?”
“可以绕行,但要多走半个时辰。”
赵机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时:“绕行。”
船队转向东南,避开哨船范围。这一绕,果然多花了时间,抵达蓬莱岛外围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幕下的蓬莱岛,在月光中显露出黑沉沉的轮廓。岛上山峦起伏,隐约可见几处灯火。雷震指着西侧一处悬崖:“那就是望乡崖,崖下有个山洞,涨潮时洞口会被淹没,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入。”
“家眷都住在洞里?”
“洞内有天然石窟,冬暖夏凉。钜子将工匠家眷安置在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人质。”雷震苦笑,“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我娘和妹子也被接来了……”
赵机拍拍他的肩:“今晚,我们救他们出来。”
子时将至,潮水开始退去。暗礁逐渐露出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雷震亲自掌舵,引导快船在礁石间穿梭。水道极窄,仅容一船通过,船体不时擦过礁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停!”雷震突然低喝。
前方水道被几块巨大的礁石堵住,只留下狭窄的缝隙。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钜子新设的障碍。”雷震脸色难看,“上次我离开时还没有。”
“能通过吗?”
“若用火药炸开,会惊动守卫。”
赵机观察地形。礁石左侧是陡峭的崖壁,右侧是更深的水域。他忽然有了主意:“用绳索攀崖而过。陈武,带攀岩队上!”
二十名擅长攀爬的士兵出列,他们来自邢州猎户,曾参与黑山坳之战。在赵机指导下,他们用特制爪钩固定绳索,如猿猴般攀上崖壁。
一刻钟后,绳索从崖顶垂下。士兵们依次攀爬,将装备用滑轮吊运上去。雷震看着这娴熟的配合,目瞪口呆。
“赵府尹,你的兵……真不一般。”
“练出来的。”赵机简单道。他没有说,这些训练方法来自千年后的特种部队教程。
三百人用了一个时辰全部登崖。崖顶是一片松林,穿过松林,就能俯瞰望乡崖的山洞。
“山洞有守卫吗?”赵机问。
“平日有四人,两班轮换。但今日……”雷震犹豫,“今日是七月十四,按岛上的规矩,是“团圆夜”。工匠可以下山与家眷团聚,守卫可能会增加。”
果然,众人潜伏到松林边缘时,看到山洞外有八名守卫,还有十余人在洞口进出,似是工匠打扮。
“怎么办?强攻?”陈武问。
“等。”赵机示意隐蔽,“团圆夜会有欢聚,待夜深人倦时再动手。”
众人伏在草丛中,蚊虫叮咬,但无人动弹。赵机观察着山洞情况,心中计算时间。已是丑时,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突然,山洞内传来喧哗声。几个工匠模样的男子搀扶着一个老妇走出洞口,老妇似乎在哭喊什么。守卫上前阻拦,双方推搡起来。
“那是我娘!”雷震低呼,就要冲出去。
赵机按住他:“冷静!看情况。”
只见老妇挣脱搀扶,扑向一个守卫,嘶喊着:“还我儿子!你们把我儿子弄到哪里去了?!”
守卫将她推开,老妇跌倒在地。洞内冲出更多妇孺,场面顿时混乱。
“机会!”赵机当机立断,“陈武,带一队人从左侧绕后,解决守卫。雷壮士,你随我正面冲入,安抚众人。”
“是!”
行动迅速展开。陈武带五十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守卫身后,突然发难。八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弩箭射倒。几乎同时,赵机和雷震带人冲入洞口。
“乡亲们莫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雷震高喊。
洞内约有两百余人,多是妇孺老弱,见到全副武装的士兵冲入,顿时一片尖叫。
“娘!是我!”雷震扑到那老妇身前。
老妇愣住,颤巍巍伸手摸他的脸:“震儿?真是震儿?”
“是我!赵府尹带兵来救我们了!”
赵机示意士兵收起兵器,朗声道:“乡亲们,我们是大宋官兵,奉命解救尔等。墨翟叛逆,劫持齐王,罪在不赦。尔等无辜,可随我们离开,朝廷自有安置。”
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声问:“你们……真不是来杀我们的?”
“若要杀你们,何必多言?”赵机道,“时间紧迫,愿走的速速收拾细软,我们护送你们下山。”
大部分人都动心了。但也有几人犹豫:“我们的家人还在岛上做工,若我们走了,他们……”
“我们会一并解救。”赵机承诺,“现在,请先跟我们走。”
在雷震的劝说下,众人开始收拾。陆文渊挤到赵机面前,急切地问:“赵府尹,可曾见到我妻儿?”
赵机拿出玉佩:“陆先生描述,左眉角有痣,可是尊夫人?”
“正是!”
“尚未见到,但我们继续寻找。”
正说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牵着孩童从洞深处走来,左眉角果然有颗小痣。她看到陆文渊,愣住了:“夫君?你……你怎么……”
“夫人!”陆文渊冲过去,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赵机松了口气。至少救出了一家。
突然,洞外传来号角声!
“是警报!”雷震脸色大变,“被发现了!”
陈武冲进来:“大人,山下来了一队守卫,约五十人!”
“护送百姓先撤!”赵机下令,“陈武,你带一百人断后。雷壮士,带路,我们从后山小路下崖。”
“后山是悬崖,只有采药人的绳索道……”
“那就走绳索道!”
众人迅速行动。妇孺老弱在士兵搀扶下,沿雷震指引的小路向后山撤退。赵机率五十人守在洞口,用弩箭阻击追兵。
山下守卫试图强攻,但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几次冲锋都被弩箭射退,留下十余具尸体。
“大人,百姓已全部撤离!”陈武回报。
“撤!”
赵机带人且战且退,沿着小路追上前队。后山果然是一处悬崖,只有几条粗麻绳垂向下方。月色下,可见崖底海浪拍岸。
“一个一个下!”赵机指挥,“士兵先下,在下面接应。”
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抓紧绳索向下滑。时间紧迫,山下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当最后一批人开始下滑时,追兵已至崖边。箭矢如雨射来,几名士兵中箭坠落。
“快!”赵机边还击边催促。
雷震扶着老母滑下,陆文渊一家紧随其后。崖边只剩赵机和十余名士兵。
“大人,您先下!”陈武挡在赵机身前。
“一起下!”
众人抓紧绳索向下滑。追兵冲到崖边,砍断绳索!三条绳索断了,但赵机等人已滑到半空,下方是汹涌的海浪。
“跳!”赵机大吼。
众人松开绳索,跃入海中。快船已在崖下接应,水手们抛下绳索,将落水者一一救起。
赵机浮出海面,被拉上船。清点人数,三百士兵损失二十七人,百姓全部救出,无一人落水。
“快,离开这里!”赵机咳嗽着下令。
五艘快船扬起风帆,驶离悬崖。崖顶,追兵的火把连成一片,但已追赶不及。
东方天际,晨光微露。
第一阶段的行动,成功了。
但赵机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耶律澜还在岛上,齐王不知所踪,墨翟的主力尚未触动。
而他们,已经打草惊蛇。
接下来,将是更艰难的战斗。
但至少今夜,他们救出了两百多个无辜的人。
这就够了。
快船破浪前行,驶向预定的汇合点。
而蓬莱岛上,警报的号角声,正一声接一声,响彻黎明前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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