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戌时。
登州水寨的议事厅内,油灯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摇曳。赵机、曹珝、耶律澜围坐桌前,气氛凝重如铁。海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咸腥与硝烟的味道。
“齐王被劫,朝中必起波澜。”曹珝将刚收到的密报推至桌前,“这是半个时辰前从汴京飞鸽传来的,陛下手书。”
赵机展开纸条,赵光义的笔迹力透纸背:“齐王失,朝议汹汹。王化基联名十七名御史弹劾卿“贻误战机”“纵敌劫囚”,朕已压下。然若十日内不能擒回齐王、击退墨翟,朕亦难堵众口。勉之,慎之。”
十日期限。赵机握紧纸条,指节发白。
“十日……”耶律澜轻声道,“从登州至蓬莱岛往返便需四日,还要作战、寻人……”
“时间够。”赵机将纸条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但必须改变策略。墨翟劫走齐王,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要立他为旗。齐王在蓬莱岛一日,墨翟便多一分号召力。我们必须主动出击,直捣黄龙。”
曹珝皱眉:“可蓬莱岛位置不明,海上寻找如同大海捞针。”
“有人知道位置。”赵机看向耶律澜。
耶律澜怔了怔:“我……我只知大概方位,在嵊泗列岛以东。但墨翟在岛上经营三年,必设重重防御,强攻难胜。”
“不强攻,智取。”赵机铺开海图,“陆文渊曾说,蓬莱岛西侧的“望乡崖”有隐蔽山洞,住了工匠家眷。若我们能救出这些人,特别是陆文渊的家人,便可动摇岛上军心。”
“还要找到齐王。”曹珝补充。
“齐王年老体弱,不可能与普通囚犯同处。”赵机分析,“必在岛上某处严密看守之地。我们需要内应。”
三人沉默。内应从何而来?
这时,门外传来陈武的声音:“大人,雷震求见。”
雷震?那个被俘的墨家子弟?赵机眼神一动:“带他进来。”
片刻,独眼壮汉雷震被两名军士押入。他手上的镣铐已除,但脚步虚浮,显然伤势未愈。
“赵府尹,”雷震抱拳,“我……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钜子他……变了。”雷震声音沙哑,“三年前他救我们全村时,说的是“让天下人都有饭吃”。可现在,他为了那个“新世界”,让倭寇服禁药送死,让弟兄们去劫掠百姓……这不对。”
耶律澜柔声道:“雷大哥,你终于明白了。”
“郡主说得对。”雷震抬头,“真正的兼爱,不是用一部分人的死换另一部分人的生。赵府尹在真定府做的事,我听说了——建学堂,兴医馆,分田地。这才是实实在在让百姓过好日子。”
赵机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想将功赎罪。”雷震单膝跪地,“我知道蓬莱岛的布防,知道哪里是薄弱处。我还知道……岛上有些弟兄,其实心里也犹豫。若有机会,他们会反正。”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赵机强压激动:“雷壮士请起。你可愿带路?”
“愿!”雷震起身,“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若攻上蓬莱岛,请尽量少杀人。那些工匠、水手、家眷,大多是被迫或蒙蔽。”
“可以。”
“第二,若擒住钜子……请留他一命。”雷震艰难地说,“他救过我,救过我们全村。他走上邪路,但……本心不坏。”
这个条件让赵机为难。他看向耶律澜,耶律澜眼中满是恳求。
“我答应你,”赵机最终道,“只要墨翟不反抗,不伤及无辜,我会留他性命。但他必须接受审判,为所作所为负责。”
雷震点头:“这就够了。”
亥时,新的作战计划初步拟定。
“兵分三路。”赵机在海图上标注,“第一路,由曹将军率领主力船队,佯攻蓬莱岛正面,吸引墨翟注意力。”
“第二路,我亲率五艘快船,载三百精锐,由雷震带路,从岛西暗礁区潜入,直扑“望乡崖”,解救工匠家眷。”
“第三路,”他看向耶律澜,“需要郡主配合。”
耶律澜正色:“请说。”
“郡主乘一艘快船,悬挂辽国旗号,以“调停”名义接近蓬莱岛。墨翟对你仍有旧情,必会接见。届时,你想办法找到齐王位置,发出信号。”
“太危险了!”曹珝反对,“若墨翟翻脸,郡主性命难保!”
“我去。”耶律澜却坚定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墨翟至少不会第一时间杀我。而且……”她看向赵机,“你说过,战争需要冒险。”
赵机心中挣扎。他知道这计划的风险,但确实是最可能成功的方案。
“郡主,你若不愿,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我愿。”耶律澜微笑,“为了少死些人,值得。”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曹珝去调集船只,雷震去绘制详细海图,厅内只剩赵机和耶律澜。
油灯噼啪作响。耶律澜忽然轻声道:“赵机,若我此去不回……”
“不要说这样的话。”赵机打断她,“你必须回来。”
“我是说如果。”耶律澜看着他,“如果我没回来,请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建学堂,兴医馆,让天下太平。还有……告诉我父王,女儿不孝,但女儿做了对的事。”
赵机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让她留下,想换自己去。但他知道,只有耶律澜能完成这个任务。
“郡主,”他郑重道,“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完成新政,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上好日子。但这一切,需要你亲眼见证。所以,请你务必回来。”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千言万语。
最终,耶律澜点头:“好,我答应你。”
子时,赵机来到伤兵营。
李晚晴刚处理完一个伤员的伤口,正在洗手。烛光下,她的侧脸消瘦了许多。
“李姑娘。”赵机轻唤。
李晚晴回头,勉强笑了笑:“你来了。听说……有新计划?”
“嗯。”赵机走到她身边,“三日后,我们要主动出击,直捣蓬莱岛。”
李晚晴手一颤:“这么急?你们的伤兵还没好,新炮也没造完……”
“等不了了。”赵机低声道,“齐王被劫,朝中压力巨大。墨翟得了这面旗,随时可能大举来攻。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李晚晴沉默良久,轻声道:“你……要去吗?”
“要去。”
“耶律郡主呢?”
“她也有任务。”
李晚晴转过身,看着他:“赵机,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但请你……一定活着回来。还有耶律郡主,她是个好人,不该死在这场战争里。”
这话让赵机心中酸楚。李晚晴的善良,让他更加愧疚。
“李姑娘,等战争结束,我……”
“不用说了。”李晚晴摇头,“去做你该做的事。这里交给我,我会守好伤兵营。”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配的“还魂散”,重伤时服用,可吊住一口气。你……带着。”
赵机接过瓷瓶,瓷瓶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握紧瓷瓶,深深一礼:“谢谢。”
离开伤兵营,赵机又去了工坊。
炉火依旧通明,但工匠们已疲惫不堪。陆文渊正在调试第四门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陆先生,歇会儿吧。”赵机递过水囊。
陆文渊接过,猛灌几口,才道:“第四门炮今晚能完成,第五门……最迟明晚。新式炮弹已造出四十枚,按您吩咐,其中十枚装了特殊标记——是给郡主的信号弹。”
“好。”赵机看着那些炮弹,“陆先生,三日后我们进攻蓬莱岛。届时,需要你在“望乡崖”发出信号,指引我们登陆。”
“属下定不辱命!”陆文渊激动道,“但……我的家人……”
“雷震会带我们找到他们。”赵机承诺,“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一定救出来。”
陆文渊红了眼眶:“赵府尹,若真能救出他们,我陆文渊此生,任凭差遣!”
丑时,赵机回到住处,却毫无睡意。他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赵光义,详细禀报作战计划,请求朝廷在十日期限内稳住朝局。
第二封给苏若芷,告知登州战况,请她继续稳定江南,防止林慕远等人趁乱生事。
第三封……他犹豫许久,最终写下“晚晴亲启”。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李姑娘,若我战死,请将我葬在能看到海的地方。新政之事,拜托你与苏姑娘继续。赵机绝笔。”
他将三封信装入信筒,唤来陈武:“若三日后我未归,将此信送出。”
陈武单膝跪地:“大人!属下誓死追随!”
“你的任务不是追随我。”赵机扶起他,“你的任务是保护郡主安全。无论发生什么,带她活着离开蓬莱岛。这是军令。”
“大人……”
“答应我。”
陈武咬牙:“属下……遵命!”
寅时,赵机登上城墙。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海面上,墨翟的船队依旧在三十里外下锚。但今日的阵型似乎有所不同——船只更加分散,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们在等援军。”耶律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换上一身辽国贵族服饰,长发绾起,颈间戴着狼牙项链——那是辽国皇族的象征。
“郡主这身打扮……”
“既然是去“调停”,总要有些气势。”耶律澜微笑,“赵机,若我见到齐王,该如何对待?”
“以礼相待。”赵机道,“他是太祖血脉,即便被墨翟利用,也是受害者。请郡主转告他,若愿回头,陛下会宽大处理。”
“若他不愿呢?”
“那……就只能强行带回了。”赵机沉声道,“齐王这面旗,不能留在墨翟手中。”
耶律澜点头,望向海面:“赵机,你说……这场战争结束后,宋辽真能和平共处吗?”
“事在人为。”赵机也望向远方,“只要两国都有像郡主这样的人,愿意为和平努力,就有可能。”
“像我这样的人……”耶律澜轻笑,“我算什么?一个辽国郡主,却帮着宋国打自己曾经的未婚夫。”
“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赵机正色道,“这就够了。”
晨光渐亮,海鸥鸣叫着掠过水面。
耶律澜忽然道:“赵机,等战争结束,若我们都活着……我想去真定府看看你说的学堂医馆。然后,再去江南,去西北,去看看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赵机微笑,“我陪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掌心相触的瞬间,都有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心头。
这或许就是乱世中的温情——明知前路凶险,依然许下承诺;明知可能无法兑现,依然选择相信。
辰时,登州水寨响起集结的号角。
船只开始检修,士兵开始操练,工匠加快赶工。整个城市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为三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而海的那一边,墨翟的船队也在调整阵型。
两支力量,就像两股即将碰撞的洋流,在海面下积蓄着能量。
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次,赵机不再被动等待。
他要主动出击,去迎接这场风暴。
因为有些事,必须去做。
有些人,必须去救。
有些路,必须去走。
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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