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卯时初。
五艘快船在晨雾中驶向登州方向,船上的获救百姓惊魂未定,妇孺的啜泣声在潮湿的海风中断续传来。赵机站在船尾,回望蓬莱岛渐行渐远的轮廓,心中毫无轻松之感。
“大人,统计完了。”陈武面色凝重地禀报,“我军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三人。百姓两百一十七人全部救出,其中有三名重伤,李姑娘已在救治。”
赵机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群。陆文渊正抱着七岁的儿子安儿,妻子依偎在他肩头,一家人相拥而泣。雷震扶着老母坐在帆布上,老太太还在喃喃念叨:“震儿,你妹子还在岛上呢……”
“雷壮士,令妹也在岛上?”赵机问。
雷震红着眼点头:“我妹子十六岁,在岛上织坊做工。钜子说……说岛上女子都要做工,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赵机想起墨翟的“新世界”理念,或许初衷是好的,但用强制手段执行,便成了压迫。
“我们会救她出来。”赵机承诺。
“可是大人,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陈武低声道,“墨翟必会加强防备,接下来……”
“接下来按计划进行。”赵机望向东方,那里海天交界处已泛起鱼肚白,“曹将军的主力船队应该已经出发了。我们必须在午时前返回登州,集结兵力,准备总攻。”
“总攻?”陆文渊抬起头,“大人,新炮才造出四门,第五门还要今晚才能完成。弹药也不够……”
“顾不得了。”赵机沉声道,“墨翟劫持齐王,又扣押耶律郡主,这两面旗帜在手,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我们必须在他举起这两面旗之前,发动总攻。”
正说着,瞭望手突然高呼:“前方发现船只!是……是我们的船!”
晨雾中,三艘宋军战船缓缓驶来,正是曹珝派来接应的船队。为首的战船船头,曹珝亲自站立,见赵机等人平安,明显松了口气。
“赵府尹!”两船相接,曹珝跳上快船,“情况有变!”
“何事?”
“两个时辰前,墨翟的船队动了!”曹珝急道,“不是朝登州,而是向东,朝深海方向去了!但留下了十艘战船,封锁了蓬莱岛周边海域。”
“向东?”赵机眉头紧锁,“他要去哪里?与松浦家第二批援军会合?”
“恐怕不止。”曹珝压低声音,“我们在岛上的内线传出消息,墨翟……将齐王交给了耶律郡主。”
“什么?”赵机心中一震。
“消息说,昨夜子时,墨翟亲自押着齐王到耶律郡主的住处,说“人交给你了,怎么处置,随你”。然后今晨黎明,他就率主力船队离岛了。”
赵机大脑飞速运转。墨翟把齐王交给耶律澜?这意味着什么?是信任?是考验?还是……某种决裂?
“郡主现在何处?”
“还在岛上。内线说,郡主身边有墨翟留下的十名护卫,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她带着齐王,暂时无法离开。”
局势变得复杂了。耶律澜手握齐王,既是机会也是危险。若她能说服齐王合作,便可瓦解墨翟的“正统”旗号。但若她被墨翟的护卫控制,齐王又成了人质。
“曹将军,主力船队现在何处?”
“按计划在蓬莱岛正南二十里处待命。但墨翟主力东去,我们是否还要佯攻?”
“攻!”赵机决断,“不仅要攻,还要攻得猛烈。墨翟留下十艘船封锁海岛,说明岛上还有重要人物或物资。我们猛攻,逼墨翟回援,或至少牵制住守军,为郡主创造机会。”
他转向陆文渊:“陆先生,四门新炮能上船吗?”
“能,但需要改装炮架,适应船体摇晃。”
“给你两个时辰。”
“这……太赶了!”
“必须做到。”赵机盯着他,“陆先生,你的家人已经救出,现在,我需要你的全力。”
陆文渊看看怀中的妻儿,咬牙道:“好!两个时辰!”
船队加速驶回登州。辰时三刻,码头上一片繁忙。四门膛线炮被吊装上船,陆文渊带着工匠紧急改造炮架。赵机则召集将领,重新部署作战计划。
“改变原计划。”赵机在海图前指点,“曹将军,你率主力船队二十艘,从正面猛攻蓬莱岛。不必强求登陆,以炮击为主,吸引守军注意力。”
“明白。”
“我率五艘新炮船,绕到岛东,从侧翼突破。雷震,你可知岛东有无防御薄弱处?”
雷震仔细回想:“岛东是悬崖峭壁,无法登陆,所以守军不多。但崖上有瞭望塔和炮台,居高临下,难以接近。”
“那就用新炮的超远射程。”赵机道,“在对方火炮射程外轰击,摧毁炮台和瞭望塔。然后派出攀岩队登崖,从背后袭击岛内。”
“这太冒险了!”曹珝反对,“五艘船,一旦被围……”
“所以要快,要突然。”赵机道,“墨翟主力东去,守军注意力会被正面佯攻吸引。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众将面面相觑,但见赵机神色决绝,知他已下定决心。
“另外,”赵机补充,“派人联络岛上的内线,想办法传信给耶律郡主:若有机会,带齐王到岛东悬崖,我们在那里接应。”
“是!”
已时,一切准备就绪。四门新炮已完成改装,固定在特制的旋转炮架上,可左右调整射击角度。陆文渊还在做最后调试,汗水浸透了衣衫。
“陆先生,够了。”赵机递过水囊,“去歇息片刻。”
“不,还差一点。”陆文渊擦擦汗,“炮架旋转还不够灵活,海上颠簸时可能卡住。我再调调……”
正说着,码头方向突然传来喧哗。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滚鞍下马:“赵府尹!汴京急报!”
赵机接过信筒,抽出纸条,只看一眼便脸色大变。
“大人,何事?”陈武问。
赵机将纸条递给他,声音低沉:“辽国承天太后病危,辽主下旨,命耶律澜郡主即刻返国。使团已至登州城外。”
众人皆惊。辽国使团此时到来,是巧合还是……
“使团何人带队?”
“辽国南院宰相韩德让亲自前来。”
韩德让!萧绰最信任的臣子,此时离开辽国来到登州,说明辽国局势已到紧要关头。
赵机心中念头急转。耶律澜若被召回国,她手中的齐王怎么办?她还会继续帮助大宋吗?更重要的是——若她回国后,辽国新君对宋政策有变,边境局势将更加复杂。
“使团现在何处?”
“在驿馆等候,要求立即见郡主。”
赵机深吸一口气:“告诉他们,郡主出海巡视,三日后方归。请韩相暂歇,待郡主归来,自会接见。”
“这……韩相恐怕不会等。”
“那就让他等。”赵机眼中闪过锐光,“现在最重要的是蓬莱岛之战。此战若胜,一切好说;若败,万事皆休。”
午时正,战船集结完毕。
曹珝率二十艘战船先行出发,浩浩荡荡驶向蓬莱岛正面。赵机率五艘新炮船紧随其后,但在中途转向,绕向岛东。
海上风浪渐大,乌云从东方压来,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赵机站在船头,单筒望远镜中,蓬莱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大人,前方发现敌船!”瞭望手报告,“三艘,守在岛东水道入口。”
“距离?”
“约五里。”
“进入射程后,立即开炮。”赵机下令,“不必接近,远程摧毁。”
“是!”
五艘炮船排成一列纵队,炮窗打开,四门新炮缓缓推出。陆文渊亲自操作首炮,调整角度,装填弹药。
四里、三里、两里半……
敌船显然发现了他们,开始转向迎敌。但宋军船队突然停止前进,在距离两里处下锚。
“这个距离……他们打不到我们吧?”陈武疑惑。
“旧式火炮最大射程一里半。”赵机道,“新炮可及两里半。现在,让他们尝尝超视距打击的滋味。”
陆文渊测算完毕,点燃引线。
“轰!!!”
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划过长长的抛物线,落在敌船前方二十丈处,溅起巨大水柱。
“修正角度,加药五分。”陆文渊冷静指挥。
炮手调整,第二发装填。
“轰!”
这一次,炮弹正中为首敌船的船首!木屑横飞,船体剧烈摇晃。
“好!”众将士欢呼。
敌船显然被打懵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能在如此远距离精准打击的炮火,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第三发、第四发……四门新炮轮流开火,虽然装填缓慢,但每一发都造成巨大威胁。一刻钟后,三艘敌船两艘重伤,一艘仓皇逃向岛内。
“追击吗?”陈武问。
“不,按计划,轰击崖上炮台。”赵机指向悬崖顶端,“那里,应该就是瞭望塔和炮台位置。”
炮口抬高,目标转向悬崖。连续几轮轰击后,崖顶冒起浓烟,显然有建筑被击中。
“攀岩队,上!”赵机下令。
二十名攀岩好手乘小艇靠近悬崖,用爪钩和绳索开始攀爬。悬崖陡峭,但猎户出身的他们如履平地。两刻钟后,第一人已登顶。
信号旗挥舞:安全,已控制崖顶。
“登陆!”赵机亲自率两百精锐乘小艇靠岸,沿攀岩队留下的绳索攀上悬崖。
崖顶一片狼藉。瞭望塔已倒塌,炮台被毁,十几名守军死的死,逃的逃。雷震检查尸体,脸色难看:“都是墨家子弟……我认识他们。”
“战争就是这样。”赵机拍拍他的肩,“现在,带我们去岛内。”
从崖顶向下望去,蓬莱岛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岛中央有片平坦谷地,建着整齐的木屋和工坊,显然就是墨翟的“新世界”试验区。谷地东侧是港口,停泊着十艘战船;西侧是山峦,望乡崖就在那边。
“大人,看那里。”陈武指向谷地中央的一栋三层木楼,“有辽国旗号!”
赵机举起望远镜。果然,那栋木楼前竖着一面狼头旗,楼外有十名护卫把守。耶律澜应该就在那里。
“雷壮士,从崖顶到谷地,有无小路?”
“有一条采药人的小道,陡峭但隐蔽。”雷震指向右侧,“从那里下去,可直通木楼后方。”
“好,你带路。”
两百人沿着险峻的小道下行。途中遇到两拨巡逻队,都被迅速解决。半个时辰后,众人潜伏到木楼后的树林中。
木楼内传来说话声,是耶律澜的声音:“……齐王殿下,您真以为墨翟会奉您为君?他不过是想用您这面旗罢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朕……本王知道。但如今,本王还有选择吗?”
“有。”耶律澜道,“随我回大宋,向陛下请罪。您是太祖血脉,陛下仁厚,必会从轻发落。”
“从轻?软禁一生,也算从轻?”
“总比被墨翟利用,最后兔死狗烹要好。”
沉默。
赵机示意陈武准备突入。就在这时,楼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人冲进楼内:“郡主!钜子急信!”
“念。”
“信上说:韩德让已至登州,命郡主回国。请郡主速带齐王至东港口,有船接应。”
楼内再次沉默。许久,耶律澜才道:“知道了,你退下。”
黑衣人退出后,耶律澜的声音压低:“齐王殿下,您听到了。墨翟要送您去辽国。一旦到了辽国,您就成了辽国手中的棋子,用来要挟大宋。届时,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
“跟我走,现在。”耶律澜道,“赵府尹的人应该已经上岛了,我听到炮声从东边传来。我们去东边悬崖,那里可能有接应。”
赵机心中一喜。耶律澜果然聪慧,竟能猜到他的计划。
“可是外面那些护卫……”
“我来应付。”
楼门打开,耶律澜扶着齐王走出。十名护卫立即围上:“郡主,要去何处?”
“带齐王去港口。”耶律澜平静道,“钜子不是有船接应吗?”
“可是东港口在西边,这是往东……”
“我要先去取些东西。”耶律澜打断,“让开。”
护卫犹豫。耶律澜厉声道:“怎么,钜子说让你们“保护”我,不是“囚禁”我!再不让开,我立即自尽,看你们如何向钜子交代!”
护卫面面相觑,终于让开道路。
耶律澜扶着齐王,快步走向东边树林。赵机示意众人准备接应。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树林时,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是岛内警报!显然,崖顶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开。
“快走!”耶律澜催促。
护卫们反应过来,拔刀追来。赵机一声令下,两百精锐从林中杀出,瞬间与护卫战成一团。
“郡主,这边!”赵机高喊。
耶律澜看到他,眼中闪过惊喜,扶着齐王快步跑来。陈武带人断后,且战且退。
“赵府尹!”耶律澜跑到近前,“齐王在此!”
赵机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这就是齐王赵元佐,太祖嫡孙,本可君临天下,却因宫廷斗争被废,如今又成各方争夺的棋子。
“殿下,随我们走,陛下承诺保您平安。”
齐王苦笑:“平安?软禁一生的平安?”
“总比死在异国强。”赵机诚恳道,“殿下,您是大宋宗室,难道真愿成辽国傀儡,引外敌祸乱中原?”
这话刺痛了齐王。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罢了……带本王走吧。”
众人掩护着齐王和耶律澜,向悬崖撤退。身后追兵越来越多,岛上的守军正从四面赶来。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陈武急报。
赵机环顾四周,确实,至少五百守军从三个方向围来。他们只有两百人,还要保护齐王和耶律澜,形势危急。
“发信号,让炮船轰击港口,制造混乱!”赵机下令。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片刻后,岛东港口方向传来隆隆炮声——是新炮在轰击!
守军果然一阵骚乱。港口是岛上的命脉,若被毁,后果严重。
“趁现在,突围!”
众人拼死冲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悬崖小道。但追兵紧咬不放,箭矢如雨射来。
“郡主小心!”赵机将耶律澜护在身后,挥剑拨开箭矢。
突然,一支冷箭射来,直取齐王后心!耶律澜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齐王,自己却中箭倒地!
“郡主!”赵机目眦欲裂。
耶律澜肩头中箭,鲜血迅速染红衣襟。她咬牙站起:“我没事……快走……”
赵机扶住她,陈武背起齐王,众人拼命攀上悬崖。追兵已至崖下,开始攀爬。
崖顶,攀岩队放下绳索。众人依次攀上,最后只剩赵机、耶律澜和断后的十余名士兵。
“大人,你们先上!”士兵们拼死抵挡。
赵机不答,将耶律澜绑在自己背上,抓住绳索向上攀爬。箭矢从下方射来,擦身而过。他咬紧牙关,一寸寸向上。
终于登顶!士兵们立即砍断绳索,追兵坠落崖下。
海面上,五艘炮船正在接应。众人登上小艇,撤回船上。
耶律澜失血过多,已陷入半昏迷。赵机将她抱入舱室,李晚晴早已等候多时,立即开始救治。
“箭上有毒。”李晚晴检查伤口,脸色凝重,“但不是剧毒,应是麻痹药物。万幸。”
赵机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脱力。他走出舱室,见齐王坐在甲板上,望着远去的蓬莱岛,神情复杂。
“殿下……”赵机上前。
齐王摆摆手:“不必说了。本王……会回汴京请罪。只是……”他顿了顿,“墨翟此人,并非完全邪恶。他救过本王,在岛上这些日子,也让本王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没有贪官污吏、人人劳作的世界。虽然手段极端,但理想……或许是对的。”
赵机沉默。他知道齐王说得对。墨翟的问题不在理想,而在手段。
“殿下,理想没有错,但实现理想的方法很重要。用鲜血浇灌的新世界,从一开始就沾染了原罪。”
齐王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或许……你是对的。”
船队驶离蓬莱岛,与曹珝的主力船队汇合。曹珝见齐王已救出,大喜过望:“赵府尹,此战大捷!”
“不,还没结束。”赵机望向东方,“墨翟主力东去,不知所踪。松浦家的援军随时会到。而且……”他看向舱室方向,“郡主中毒受伤,需要尽快解毒。”
正说着,瞭望手突然高呼:“东边发现船队!大股船队!”
所有人冲上甲板。只见东方海平面上,黑压压的船影正破浪而来,至少有三十艘战船,其中数艘挂着鬼面帆——是松浦家的倭船!
而在倭船前方,一艘白色的巨舰格外醒目,船首巨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墨翟的“破浪号”。
他回来了。
带着援军,回来了。
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一次,将是最终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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