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音和苏小清从县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散在半空中，薄薄的一层，像纱。陈大山正蹲在院子里磨斧头，明天还要上山砍柴，刃口得锋利些。陈小河在井台边洗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还沾着泥。 苏小音把骡车拴好，卸下东西，先把今天二木婶子来杂货铺的事说了一遍。她一边说一边把背篓里的东西归置到灶房，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条理清晰。 陈大山放下手里的斧头，在井台边舀水洗了手，又把脸上的汗擦了一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简单洗漱了一下，对苏小音说：“那我先去二木婶子家，别让他们等着急了。二木婶子那个人性子急，说了晚上去就晚上去，去晚了她该坐不住了。”苏小音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叮嘱了一句：“那你快去快回，一会儿就开饭了。饭好了我让小河去喊你。” 陈大山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灶房里，苏小清把菜端上桌，一边摆碗筷一边压低声音，把德哥大儿子又要成亲的事跟陈小河说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虽然堂屋里只有自家人。陈小河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脸上红扑扑的。听见这话，手里的柴棍停了，眉头拧起来。 “这事怎么办？送不送礼？”他把柴棍塞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为难，“德哥家现在跟咱家这关系……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送了吧，怕他多想；不送吧，又显得咱家小气。，这次又成亲，总不能还装不知道。” 苏小音把一碟咸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想了想：“明天我们去县城的时候再去问问爹娘，听听他们的意思。爹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这些人情世故比咱们看得明白。然后再等等德哥的消息，看看他这次到底办不办酒席。如果人家不声张，就想静悄悄地成亲，咱就当不知道，也没人会挑理。” 苏小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盆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她放下汤盆，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清醒：“我估计不可能静悄悄的。德哥心里堵着一口气呢，他大儿子上次和离，村里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德哥脸上挂不住。这次还不得好好大办一场，让大家伙看看他儿子又娶了？男人的面子比里子重要，这口气他一定得出。” 苏小音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对德哥的费解和无奈：“德哥的操作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之前非要在镇上找，挑三拣四的，结果闹成那样。现在又急匆匆地找，还是托媒婆四处撒网，也不多打听打听底细。成亲是大事，哪能这么草率？但愿这回这姑娘是个好的，别再出幺蛾子了。德哥也经不起再折腾一回了。” 陈小河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院门响了。陈大山推门进来，脚步声沉稳，脸上带着办完事的轻松。苏小音连忙问了一句：“二木婶子介绍的活计能接下来吗？”她给他倒了一碗水递过去。陈大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在桌边坐下，语气笃定：“接下来了。二两半银子，大部分家具咱家仓库就有现成的，衣柜、橱柜、箱子这些，以前做的多了几套，一直搁在仓房里落灰呢。尺寸改一改就能用。小河明天你帮我雕花，我把缺的几样赶出来——梳妆台和床架子得新做，木料我都挑好了，用榆木，结实。二木婶子娘家侄子成亲的日子定在腊月，着急要，咱们争取一个月内完工，不耽误人家办事。” 陈小河接过话，算了一下日子：“一个月时间有点紧啊。梳妆台带雕花，床架子榫卯多，都是费工夫的活计。不过咱俩一起干，晚上加个班，应该赶得及。那这几天我就少上几趟山，柴火准备的也差不多了，把雕花活抢出来再说。别到时候二木婶子那边催，咱们拿不出来，脸上不好看。”他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语气笃定。 苏小清在旁边说了一句：“那你抓紧时间做，县城杂货铺最近就由我跟姐去卖货。你不用分心，山上也别去了，专心把活做出来。” 陈小河看了她一眼，有些过意不去，犹豫着说了一句：“你们还要做绣图，能行吗？孙掌柜那边虽然说不着急，但答应了人家的事不能拖太久。要不让爹去杂货铺？他在县城也歇了好一阵子了，气色好多了，让他去铺子里搭把手，你们姐妹俩也能轻省些。” 苏小音笑着摇摇头，给陈小河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和但坚定：“没事。我跟小清这几天刚在画绣样，还没正式开工呢，慢慢绣，不着急。让爹好好陪一陪娘。那天去县城看他们，爹娘气色都好多了，爹脸上的肉都长回来一些了。我想着明年就不让爹下地干活了。他今年秋收累成那样，腰疼了那么久，我看着心疼。让他指挥你们种地，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浇水，他把关就行。到时候忙不过来就雇人，多花几个银子的事，别把老人累坏了。平日里让爹娘在县城摆摊、陪孩子上学堂，不用操心地里的事。家里有我们忙活就行了，年轻人不怕累。” 桌上安静了一下。陈大山端着碗，低头扒了几口饭，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思考，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看着苏小音，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有力。 “可以，听你的。爹娘确实年岁越来越大了，腰腿都不如从前，不能再干体力活了。去年冬天他说膝盖发凉，今年秋收又说腰使不上劲，这都是身体在报警。得好好养身体，不能硬扛。家里有我跟小河，我们年轻，能顶得住。到时候我提前定好明年农忙时候要雇的人，把日子定下来，不等人。咱们自己也能轻松一些，不用像今年这样从早忙到晚，连口气都喘不上。” 苏小清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温透过灶壁散出来，暖融融的。陈家的晚饭，就在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中结束了。没有谁拍板，没有谁下令，但每一件事都落到了实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明天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