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的声音还在回荡，整个陶家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知青点最先炸开。 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屋子，在冷风里又蹦又跳。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考试，这是一条重新回到城里的渠道。 村里那些本土的乡亲，一开始还没回过味来。 高考是啥？考上了能分几斤肉？ 不过村里有几个脑子活泛的，比如陶福贵，看了看沈栀平时干活的样子，不用下地，坐在那算算账，一个月就比别人一年挣的还多，连公社干部都得对她客客气气的。 知识这玩意儿，真能换来好前程。 于是，风向变了。 村里只要家里条件过得去的，都开始四处打听，想弄点课本给自家娃认认字，万一祖坟冒青烟考上了呢？ 知青们更是急红了眼。 早些年的课本早就被当柴火烧了，或者糊了墙。 现在大家翻箱倒柜，谁能找到半本破烂的数理化丛书，恨不得藏在被窝里看。 一时间，教辅资料成了比大肉包子还稀罕的宝贝。 白景这两天更是一得空就往县城跑。 她凭着多出一辈子的记忆，跑到废品收购站，花了点小钱从旧报纸堆里翻出几本边角发黄的复习资料。 回来的路上，她把书紧紧搂在怀里，走路都带风。 经过沈栀那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时，白景冷笑。 房子盖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嫁了泥腿子，就是一辈子烂在土里的命。 等录取通知书一下来，这辈子就是云泥之别了。 相比起来，沈栀这几天过得相当平静。 早起生火，熬点苞米面粥，吃个水煮蛋，然后抱着账本去大队部对账。 虽然消息刚传来的时候她也震惊了一下，但是回过神来之后，她还是先该干嘛干嘛。 她想考大学，这点毋庸置疑。 当初替大哥下乡，并不代表她甘心一辈子待在这偏僻的村落。 但她没像别人那样满世界去抢书。 陶理临走前说过，要去县城和省城倒腾货。 以陶理的门路，想弄几本复习资料，比她两眼一抹黑去县城瞎转悠要稳妥得多。 她打定主意，等陶理回来再做打算。 可是，她这份平静，落在村里人眼里，就变了味。 “听说了没？沈知青这几天连县城都没去一趟，一点找书的意思都没有。” “能去找吗？理子出门前，肯定交代过。这刚娶进门的漂亮媳妇，要是考上大学跑回城了，理子那些彩礼和这三间大瓦房，不全打了水漂？” “说的也是，我二大爷家的三小子，娶的那个下口村的知青，昨天刚提了一嘴要看书，就被三小子一顿好打。今天连门都不让出了，就在屋里纺线。” “男人都一样，这高考一开，娶了知青的汉子谁不提心吊胆？” 流言越传越玄乎，连大队长陶建国都找借口路过沈栀家门口两次，隔着院墙往里瞧，生怕沈栀真跟其他知青似的闹出点什么事来。 这天下午，日头被几团厚重的灰云遮住，风里夹着点细碎的雪糁子。 沈栀刚把院子里的干柴往灶房里搬了几捆，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拍门声。 “沈栀，你在家没？” 听声音是赵兰。 沈栀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过去拔了门栓。 赵兰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院子就拉着沈栀往屋里走。 “快快，进屋说，外面冻死人了。” 一进西屋，热烘烘的暖气扑面而来。 赵兰吸了吸鼻子，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针线笸箩和副业账本，又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红缎面被子，眼里的担忧更重了。 沈栀给她倒了杯热水，把搪瓷缸递过去：“出什么事了？你今天没去公社领活？” 赵兰捧着热缸子暖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几天，就一直待在家里算账？没想过要找点复习资料看看？” “找了呀。”沈栀拉了条板凳坐下，“我把之前带来的那几本高中课本翻出来了，不过不全。我打算等几天再去县城补齐。” 赵兰急了，压低嗓门凑近说：“等几天？你再等，黄花菜都凉了！现在县城废品站和书店天天排长龙，连本带字的字典都快被人抢光了，你还有心思等？” 沈栀递给她几颗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买书也不在一时，县城那么大，总能找到的。我又没有陶理那么多门路，自己去瞎碰也是白跑一趟，等他回来带我去。” 听到“陶理”这两个字，赵兰手里的糖都不剥了，直直地盯着沈栀。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沈栀，你跟张姐交个实底，这高考，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沈栀反而比她还惊讶：“当然要报名参加考试，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陶理呢？”赵兰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你别怪我多嘴，这几天村里传的那些话，你难道没听见？隔壁村那个王二狗，为了防着他知青媳妇复习，直接把人锁在屋子里了！还有村头李家，也是把书全撕了。” 赵兰越说越急，语速飞快：“陶理虽然对你好，给你置办这么一大份家当。但他毕竟是这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你长得这么水灵，人又聪明，他好不容易才把你娶进门，能舍得放你去考大学？万一你考上了要去外地上学，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栀听完，没有立马接话。 屋子里的火墙烧得哔剥作响。 她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 赵兰说的情况，她不是没考虑过。 这两天夜里一个人睡在大炕上，听着外头的北风呼啸，她也会想，陶理那个霸道又不讲理的人，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会生气吗？ 会害怕她离开吗？ 以他的脾气，要是真的发浑不让她去，会用什么手段拦她？ “赵姐，我跟你说实话。”沈栀抬起头，目光坦荡，“陶理会不会同意我参加高考，我不确定。” 赵兰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你还在这等他回来带你去买书？万一他不仅不带你去，还要把你的介绍信扣住不让你报名，你怎么办？” “他不会扣我介绍信。”沈栀摇摇头，“再说了，结婚证都被他收着，他把我盯得那么紧，真想拦我，我跑到省城他都能把我揪回来。” 赵兰急得直拍大腿：“那你还笑得出来？” 沈栀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陶理是个混不吝，这是全陶家村都知道的事实。 可偏偏这个混不吝，舍得把全部家当都交给她，愿意大冬天用井水给她洗衣服，临出门还要熬一罐猪肉辣酱怕她吃不好。 这样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男人，真的会为了把她困在这几间青砖房里，去折断她回城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