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之中，一片寂静。 良久，才响起些许低笑声。 但那并非代表愉悦。 而是裴景衡被气笑了。 四下无人，他看着跪在地上，神态无比乖巧的江明棠，道：“你先起来吧，别跪着了。” 江明棠眼睛一亮：“这么说，殿下答应借我银子了？” 裴景衡：“？”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孤只是让你起来，地上凉。” 江明棠看着他，却没起身，反而用手捂着自己胸前，带了些幽怨地开口。 “这金殿的地砖再凉，也不及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向您借钱，却被拒绝的心凉啊。” 裴景衡：“……” 他又什么时候说，要拒绝她了？ 当然，他现在也没点头答应就是了。 见他不说话，似乎是被自己无语到了，江明棠叹了口气。 “殿下也看见了，臣的衣衫乃是陈年旧麻所制，早已破败不堪，四处补丁，唯一能起到些许御寒作用的，也就只有这一身官服而已。” 她伸手摸了摸身前的地砖，又刻意抚了抚自己里衣上，那再显眼不过的几块补丁。 “若是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忍一忍就好，只是今日天气骤变，来时外面寒风呼啸，臣当真是一路受冷，瑟瑟发抖，好几次都差点倒在了风中。” “但臣又想到，进了东宫之后，看在臣为朝廷做过贡献，为殿下鞍前马后的份儿上，您必然会体恤微臣的疾苦，毫不犹豫地答应借给臣银钱。” “一时间，臣就觉得犹如披上了这世间最好的暖衣，一点儿也不冷了，四肢百骸里也像是涌入了使不尽的力量，坚持着一步步踏破风雪，来到了您的面前。” 说着，仗着裴景衡肯定不会杀她，江明棠疯狂眨眼，硬挤出两滴眼泪来，再翘着兰花指轻轻拭去。 本来笔直的脊背也塌了下去，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谁知道，臣所效忠的，敬仰的，崇拜的，英明神武的，宅心仁厚的殿下，竟然变成了臣不认识的模样，要拒绝臣的恳求……” 北风呼啸冻坏她的身，殿下无情伤透她的心呐！ 大概是实在是看不下去她那副做作的姿态，又不想治她的罪过，裴景衡轻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只是直接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拦腰把她从地上强行捞了起来，然后放在了一旁铺了软垫的座椅上。 “坐好。” 刚开始，江明棠着实是有些吓到了的，担心生辰宴那夜的事情，在东宫正殿里重演，脸上那虚假的幽怨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但见储君殿下似乎只是要让她起来，没有干其他事情的打算，她也就没有挣扎了。 该说不说，虽然铺了地龙，放了炭盆，但这地上确实有点凉。 跪上这么半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便是裴景衡不捞她，她也会找机会主动站起来的。 她可舍不得自己吃苦。 “你说你穷困潦倒，朝廷给你的俸禄呢，去哪里了？” 裴景衡把官服给她披上，又伸手点了点她衣服上的补丁，觉得好笑不已。 “还有，江氏好歹是侯门，家底比许多朝臣要殷实数倍，如今竟落魄到连一件棉衣都买不起了，此等惊人的消息，孤怎么也没听说过？” 江明棠一脸深沉地说道：“回殿下的话，您之前不是给臣指了条赚钱的路子嘛，但这前期采购也是需要投入成本的，而且还是一笔巨数。” “臣本来都有些不想赚这个钱了，毕竟家里的钱财足够花，没必要去折腾。” “可臣一想到，这桩生意还关乎到殿下在朝中的部署，臣又怎么能耽误殿下的谋划，于是就咬了咬牙，把俸禄跟家底都投进去了。” “然后，臣就彻底穷了，不但棉衣用不起，怕是连车马都要典当出去换成买米钱，供一家老小吃喝了。” “但只要殿下的大业能够顺利进行，臣做再多也是应该的！” “只是吃不饱饭，臣就无法发挥自己的才能，为您效劳了，所以臣才来找您借钱的。” 她满目肃然地看着裴景衡，眸中全是“为殿下尽忠是臣子本分”的慷然气概。 “孤记得你的那什么永生花生意，不是挺红火的吗？应该也挣了不少钱吧。” 显然，对于她无比夸张的哭穷，裴景衡并不买账。 他忍住笑，道：“还有，长平右街的十几家铺子，全在你名下，它们的营收也不少，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顿了顿，他又慢条斯理地开口：“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孤昔日送你的礼物给变卖了，譬如那件指南针，它并不曾被内廷登记入册，也没有皇家印记，能值不少银两。” 对此，江明棠的回答是，她确实通过这些铺子挣到了点钱，但又全部用来投资好姐妹的生意去了，所以如今手头上实在是没有现银呐。 至于他送的礼物嘛…… “臣岂敢以金钱俗物，来衡量殿下的心意，您送的东西，臣自然是要好好保存起来当传家宝的。” 裴景衡轻呵一声。 油嘴滑舌。 若她真这么在意他，当初为何要向着父皇，拿他的情意去换了官位？ 不过这些话，他也爱听就是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别人借呢？”裴景衡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动，“比如你的未婚夫婿，秦照野。” “他离京了呀，殿下。” “他是不在京中，但你若说缺钱，英国公府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为何非得舍近求远，想到要来找孤呢？” 裴景衡自然知道，此次采购麻草，必然耗资巨大。 他说这话的本意，其实就是想听她说，比起秦照野，她更愿意向他求助。 结果江明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伸手拍了拍自个儿的头。 “瞧微臣这头脑，一时太过着急，只想到了来找您，却把这层关系给忘了。” 她从椅子上起来，把官服利落穿好，随即便躬身告退。 “臣这就去英国公府，多谢殿下提醒。” 裴景衡：“……站住。” 听见这两个字，以及储君殿下那有些冷沉的声音，背对着他的江明棠唇角微勾，眸中得意。 却又在转过身来时，一瞬间变化成了那副疑惑懵懂的模样。 “殿下可是还有其他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