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衡看着眼前装傻充愣的人儿，只觉得心头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还有一丝狼狈。 他不信江明棠没有想到，要去英国公府寻求帮助。 只不过知道他还放不下她，故意在他面前这么说而已。 他更清楚地知道，江明棠应该并不缺钱，也压根就没她说的那么可怜。 之所以来寻他借银子，不过是怕收购麻草一事闹大，被那些个利益受损的世族盯上，需要找个牢实的挡箭牌罢了。 偏偏，他拒绝不了她。 甚至还觉得被她视作后盾，是一件好事。 “你需要多少银钱？” 江明棠伸出一根手指：“回殿下，不多，也就一万两。” 裴景衡拧眉：“大清早顶着寒风进宫，你就要这么点儿？” 江明棠：“……” 果然，储君殿下出手就是不一样。 于是她果断加了根指头：“那，那就两万两？” 其实，她用不着这么多。 来找裴景衡，也是想寻求个庇护而已。 万一到时候收购麻草的事情，让人参奏到了御前，她就脖子一横，理不直气也壮地告诉陛下： 这事儿是您儿子让我做的，钱也有部分是他出的，您就看着办吧！ 她不信这样，皇帝还会治罪于她。 见她小心翼翼，也才多加了一万两银子，裴景衡轻轻摇了摇头，直叹她没出息。 既要拉他下水，何不胆子再大点，自己只担个名义，直接把所有的成本，都让他来出。 好歹是一国储君，这点私产，他还是有的。 把刘福叫进来吩咐了两句，片刻后，裴景衡将一个精美的匣盒，递给了江明棠。 打开看着里面的银票，江明棠觉得这下放心多了。 哪怕是被御史告了状，她也有底气。 向裴景衡道谢并接着夸了一波彩虹屁以后，江明棠本来是要出宫回家一趟，把钱交给柳令贞的。 结果裴景衡命人准备了饭食，状似不经意地提出来，要她留下一起用膳。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考虑到刚从储君殿下手里，拿到了足足两万两银子，再加上有皇命不可违抗这层因素在，江明棠最终选择了留在东宫用早膳。 二人一起去膳厅的时候，裴景衡担心她真的受冻，还准备让刘福去把他的绒氅取来，叫她暂且披着，带出宫去也无妨。 然后江明棠就心虚不已地告诉他：“其实……殿下，臣在麻布里衣之中，还穿了件绒衫，现在一点儿也不冷。” 卖惨归卖惨，不能真的伤害自己的身体，这是她的基本原则。 对此，储君殿下表示很无语。 从半个时辰之前，江明棠踏入东宫起，就接连犯下了欺骗储君，以下犯上等多项罪名。 若是他有心跟她计较这些罪过，怕是江明棠能被贬到南荒种几十年的地！ 只是，他舍不得罢了。 等到膳厅落座用饭时，见裴景衡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又将她喜欢的菜式换到她面前来，还温声同她说着话，本来还有些拘谨小心，生怕储君殿下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合就对她动手动脚的江明棠，一时间失了神。 以往她也不是没跟裴景衡一起用饭过，但那基本都是在宴席之上，少不得有旁人在场。 加上储君殿下又一直在介怀往事，总是冷着个脸，气氛也颇为尴尬。 再往前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又不曾放到明面上，须得偷偷摸摸的见面，顾及到他太子的身份，她下意识就会多几分小心，也没多自在。 只有当初他自请让位后，住进侯府里的那短短几日里，两个人才真正和谐而又坦然地，宛如一对寻常小夫妻那般，光明正大地同桌共食，互诉衷肠。 可如今，她分明正身处于世间最讲究规矩与阶层的皇廷东宫之中，跟裴景衡之间也没复合，却莫名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甜蜜的时候。 江明棠清楚地知道，是裴景衡让她产生这种错觉的。 说起来也很奇怪，自打生辰宴那夜以后，他对她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每次见面的时候，也不再是故作冷漠或者咄咄逼人了，分寸把握得非常好，不远不近。 既不会让她想要逃离，又能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的在意。 这可真是太突然了。 到底是什么让储君殿下转变了态度？ 那对戒指？ 可是，他都把女戒还给她了。 而且手上空荡荡的，显然也没戴余下的那枚男戒。 要是他真的因为这对戒指，觉得感动非常，想跟她重燃旧情，不该每天都戴着吗？ 哎呀，不管了！ 反正裴景衡如今的转变，对她而言是有一定好处的。 又何必去想那么多，给自己增添烦恼呢。 早膳在无比平和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江明棠向裴景衡告辞。 世上之事，欲速则不达。 储君殿下深谙此道。 所以他倒也没继续留她，简单应了一声后，便让刘福送她出宫，自己则是回了正殿，继续批阅公文去了。 江明棠则是在出宫后，去了折桂堂书坊，将手里的银钱全部都交给了柳令贞。 随着京都又一场大雪落下，被柳令贞派遣出去，打着柳氏商行旗号的管事们，正式开启了在附近州府大肆收购麻草的行动。 凭借价格优势，他们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谈下了好几万斤的麻草。 担心柳令贞手底下的人不够用，江明棠思索之后，还动用了逍州跟跟宓州这两个据点的人手。 虽说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惊蛰带过来的千机阁旧部。 还有一部分是他按照千机阁的标准，亲自选的人才。 但因为公务繁忙，江明棠还不曾去见过他们，正好趁此机会，先试一试他们的能力跟忠诚度，若是有谁做得不好，她可不会留着。 这日，天朗气清，下了足足两天一夜的大雪，总算是停了。 明日就是上元节，官署会放假休息。 黄昏时分，江明棠从司天院下值，准备回侯府去陪着老夫人用晚膳。 只是她刚出大门，还没来得及吩咐车夫去赶车过来呢，便听见似乎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江明棠循声看去，便见不远处的巷道之中，站着个穿着打扮极为朴素的清俊身影。 见她看了过来，他的脸上立刻绽开了腼腆而又有些清浅的笑，像是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唤她。 “少卿大人。” 正是她的七个亿。 百里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