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2：锡安儿女（6） 【凡男人祷告或是讲道，若蒙着头，就羞辱自己的头。】——《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章11：4。 …… 夜幕降临，沐浴在雨中的新滨市迎来了又一个属于千万人的不眠之夜。这座位于神户附近、无首都之名却有首都之实的城市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其规模已经超过了日本名义上的临时首都福冈，后者自21世纪初保持至20年代的重要地位因国会和内阁等重要机构纷纷迁出而持续衰落。灯红酒绿的光影之下，凭借着持续进步的新时代科学技术改造自己的躯体、不断延伸生命体验深度和广度的市民们像上个世纪的东京市民们那样开始了自己的夜生活。经历了令人疲惫不堪的白日后，他们迫切地需要用紧张刺激的娱乐活动放松自己的头脑，即便代价是以更加疲惫的姿态迎接将从第二天持续到或许生命尽头的周而复始劳作。 虚拟网络空间的大幅度扩张为许多新滨市民的夜间娱乐活动提供了便利条件，虽然那些想要获得更好体验的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为此支出一笔额外的资金以购买服务。当许多人都沉浸在虚拟现实的世界中时，没有人会被发生在市郊的爆炸声惊扰也就理所应当了。滚滚浓烟笼罩了高墙后方本应得到严密保护的设施，两个矫健的身影就在这浓烟中穿梭而出、眨眼间便逾越了仿佛不可跨越的天堑。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连忙朝着设施外部搜索，试图追赶上擅自逃离的囚犯，但那两个目标很快就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各类侦察设备上也不再出现任何可供他们追查的信号。几乎料到自己将要空手而归的安保人员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同僚的眼中看到了挥之不去的惊恐：他们太清楚不能胜任工作的人会在企业内得到什么下场了。 如果安保人员和他们指挥的无人机愿意向更远处探索，或许会发现周边地区的树丛以极不正常的方式受到了扰动，那并不完全是今夜的狂风骤雨所能导致的结果。但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快速逃离了包围圈的囚犯也不再顾忌可能会被敌人追踪的蛛丝马迹。确认安保人员正在四周盲目搜索的他们用最快速度穿过树丛、抵达了附近等待已久的一辆垃圾车旁。 “天一亮，我们就出发。现在提前行动反而会让荒坂集团的人有所警觉。”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迈克尔·麦克尼尔对着后视镜向刚进入车内的两名人造人挥手问好，“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荒坂集团的人造人研究人员肯定非常想念你们。” “我本来打算和他们多周旋一段时间，但前两天我意识到他们想把我们彻底拆解以便进行详细分析，这样一来我们也只好提前启动逃亡计划了。”在麦克尼尔的催促下换上了一件清洁工制服的9S有些遗憾地说，他本来想假借配合荒坂集团实验的机会获取更多情报，“你好像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了，麦克尼尔。” “上次我来3号平行世界时，在韩国开过垃圾车，也开过水产运输车……都是过去的事了，的确令人怀念。”麦克尼尔说起这些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容，“你们平安无事就好。他们没从你们身上拿到什么机密情报吧？” “我给他们提供了不少具有诱导性的线索，前提是拉斐尔·马克斯和荒坂集团此前没有勾结起来。”以极快的语速把自己抛出的假情报复述了一遍的9S叫麦克尼尔只管放心，“荒坂集团想要扩张在海外的势力范围，而拉斐尔·马克斯所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有利于企业的正常经营。” “关于这一点，我更感兴趣的是，荒坂集团是否已经启动了对于拉斐尔·马克斯的持续调查甚至是准备采用必要武力手段解决问题。” “可能是为了避免混淆，他们使用亚当一词的日语读音【艾德姆】作为拉斐尔·马克斯的代号。”说到这里，9S连忙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共享给了麦克尼尔，“顺着这个代号追踪下去，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十分迷惑不解的事。拉斐尔·马克斯的编号实际上是艾德姆-2，荒坂集团内还有一个被称呼为艾德姆-1的【对公司利益构成巨大威胁的个人】。” “帮了大忙了，9S。这个艾德姆-1，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和拉斐尔·马克斯存在共性。或许他们本就是沆瀣一气的同伙。”麦克尼尔无比庆幸自己从天西贤治处了解到长间晋三与荒坂三郎的秘密交易后选择了佯装不知情地予以配合、把2B和9S假借护送天西机械公司货物的名义派来了日本【自投罗网】。事实证明荒坂集团看似无比严密的防御机制完全不是9S的对手，那些领着高薪却对9S无声无息的渗透和咄咄逼人的直接进攻无能为力的电子战专家过了今晚恐怕就要迎来荒坂集团高层的严惩，“……荒坂集团是从什么时候建立艾德姆-1的档案并提高对其重视程度的？” “档案建立已经有将近5年时间了，检索频率却是在最近几个月才陡然提高的。查询相关档案的公司职员多半会在同一时间调取和中东地区有关的公司内部报告。”9S煞有介事地分析说，这表明荒坂集团认为两个艾德姆都对荒坂集团即将在中东地区开展的业务构成了不可忽视的威胁——不必说，所谓即将在中东地区开展的业务势必也与日本和耶路撒冷地区那距离公开只差临门一脚的经济合作协议有关。“虽然缺乏明确证据，从荒坂集团的信息检索关联性来看，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艾德姆-1的真实身份。那个人叫泷泽朗，目前居住在新东京市。” “……天西机械公司与承办当地重建工作的建筑企业有着密切合作，但现阶段我还不想引起日本境内更多势力的关注。”自知2B和9S今晚的越狱行为已经捅了马蜂窝的麦克尼尔不愿节外生枝，况且新东京的情况相较福冈和新滨而言更为复杂。那座为代替遭到大量核弹攻击而沉入海底的旧东京而生、耗时30年仍未修建完成的新城市如今是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藏污纳垢之所。“先不要管日本人自己的内部问题了。2B女士，9S先生，我们此行来到日本，为的就是了解日本在即将到来的下一场冲突中可能采取的立场。也许你们所说的那位合作伙伴能够为我提供更多有用的情报。” “他可能根本不是人类，我们之前已经就此得出了类似的结论。”9S对麦克尼尔说，自已一向对这位神秘合作伙伴的真实身份感到好奇，而那个神秘人的活动规律和数据传递方式比义体化程度最高的生化人都接近机器人和完全以AI形式存在、缺少躯体的数字生命。“如果他在我们来到日本后不愿与我们见面、执意要躲藏起来，你就很难设法和他取得联系了。” “追查他的行踪应该不会比追踪拉斐尔·马克斯的下落更困难吧？” “这可不好说。” 在应麦克尼尔的要求佯装被荒坂集团的安保人员秘密劫持、潜入研究设施内进行调查期间，2B和9S分别搜集了不少他们各自感兴趣的情报。借机把荒坂集团的数据库翻个底朝天是9S的爱好，而2B则更看重那些由荒坂集团生产制造出来的战争机器。当麦克尼尔问起荒坂集团安保部队所用人造人的生产流程时，潜入研究设施期间按照技术人员要求与多名人造人交战以便研究团队收集必要数据的2B不假思索地说，这些人造人并不是用外界所认为的常规方式制造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高度义体化的机器人与人形机器人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前者保留了更多为人类这个概念而不是效率和功能服务的部分。无论躯体的生产流程多么标准化，支配躯体的【灵魂】或高性能AI总会有些许差别。”有着齐耳银白色短发的人造人怅然若失地凝视着前方被积水淹没的道路，似乎在思考这场大雨对众人天明时分撤离的影响，“荒坂集团的其他人造人似乎不具备这种多样性。有时我会接连遇到几个按照完全相同的方式战斗的对手，有时按照命令围攻我的敌人又似乎变成了同一个大脑操纵的不同肢体、以近乎完美无缺的方式互相配合。” “看来荒坂集团的确向我们隐瞒了不少商业机密，希望他们能把这些秘密武器拿去对付我们的敌人而不是将矛头指向我们。”麦克尼尔越听越觉得荒坂集团实在可疑，他一直相信苏丹境内人口贩卖生意的幕后支持者不仅包括沙特阿拉伯沿海地区的那些部落酋长和埃米尔们，“在想什么呢？不必为我们的朋友担心，你们能成功逃脱荒坂集团的监禁仅仅是因为你们足够强大罢了。荒坂集团不会因为你们成功脱逃而迁怒于他们。” “但愿如此，可人类也不总是做符合理性设想的事。”9S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轻松和幽默。 “人类……说真的，我都快想不明白什么才是人类了。完全义体化的生化人和人造人之间的区别真的有那么明显吗？至少我很难说服自己定义你们二人不是人类而只是使用人形躯体的高性能AI。”在麦克尼尔曾经造访的十几个平行世界中，像3号平行世界这样让他无所适从的并不多。人类与机器人、自然产生的生命与数字生命之间的界限日渐模糊不清，成千上万年来不需质疑何为人类的人们不得不在突飞猛进的新时代直面前人无需为其忧虑的全新命题。“但是，就算世界和整个人类文明变得陌生了，有些基本的原则是不会改变的。我有这个责任和义务阻止人类文明变成不适宜人类生存的模样、阻止那些自以为能随意摆布人类文明的家伙为所欲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愿人类荣光永存。”两位人造人对视了片刻，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他们已经呼喊过无数遍的口号。 “还好你们不会和哲学家一样突然问我什么才是人类……这样一来，我们每次着手解决一个问题之前都要被无穷无尽的文字游戏困扰。” 一个多月以前，麦克尼尔从天西贤治处得知长间晋三有意把两名人造人送还给荒坂集团以争取荒坂三郎在日后的军事行动中对UN紧急响应旅直接秘密职员后，立即拟定了一个一举多得的方案。就结果而言，自由军得到了天西机械公司和其他日本企业生产的武器装备，天西贤治拿到了产自苏丹的黄金和经过初步冶炼的真稀土，亲力亲为地引导荒坂集团安保团队埋伏并【绑架】两名人造人的长间晋三则收获了荒坂三郎的友谊和承诺——唯独自以为能够回收装备损失并从两名莫名其妙地自行逃亡的人造人身上找出更多秘密的荒坂集团自身成了输家。 尽管麦克尼尔再三强调自己有必要确保从日本出发的武器装备和分布于日本境内的情报来源能够满足自由军的需要，坐镇苏丹的埃瑟林等人仍然不赞同麦克尼尔在这多事之秋冒险潜入日本。不过，就像麦克尼尔上次秘密返回美利坚帝国前夕没有事先通知任何人一样，这一次他也不打算就自己要亲自前往日本监督天西机械公司转运武器装备（顺便确认2B和9S所说的那名神秘联络人的身份）一事告知其他人，就连天西贤治本人也是在麦克尼尔抵达日本后才如梦初醒的。2B和9S没有问他需要为此向其他团队成员隐瞒真相的缘由，麦克尼尔也没有主动坦承自己的动机。 “至少我做出这种重要决定之前不会瞒着罗根。”他以寥寥几句玩笑话结束了关于自己刻意隐藏行踪的议论。 此时只等天亮就和两名人造人找个足够安全的藏身之所隐蔽起来的麦克尼尔还没有预料到他精心策划的此次【越狱】行动带来的余波。不想让这座研究所的位置和实际用途因安保人员使用暴力手段而向外界暴露的荒坂集团雇佣兵们搜山检海了整整一天也未能在附近找到逃亡人造人的下落，灰头土脸地返回驻地迎接上级怒骂的安保人员很快把矛头指向了研究所内部工作人员、称9S若无内应配合就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解除公司在他和2B身上设下的重重枷锁。此时，沿着通向大阪的道路向东搜索的安保人员发现了被麦克尼尔遗弃的垃圾车，并查明事发当天驾驶该垃圾车负责清洁卫生工作的是一名目前已经下落不明的阿拉伯人难民。 日本企业把一些待遇不高、工作条件较差的差事交给难民，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纵使一些生活在城市中的日本青年总是指责战争结束后仍然滞留在日本境内的难民抢走了自己的工作，他们并不愿挺身而出、主动与难民争抢这些在他们看来有些【低贱】的工作。早在去年，土桥文也的一项调查研究便表明24小时运营的有人便利店更倾向于雇佣难民而非日本人，因为眼下只有难民能以极低的用工成本为这些商店赢取些许对抗无人便利店的竞争力。 按照以往的惯例，荒坂集团高层不该对企业经营区域内的低收入工作落入外国难民之手一事说三道四。事实上，一部分荒坂集团高层甚至鼓励这种现象，只要这有助于减少企业在相应领域投入的成本就好。但是，2B和9S成功从研究设施逃亡以及安保人员对难民的指控使得如坐针毡的荒坂集团高层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说服自己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当成需要适应的现状——如果日本各行各业都因使用不可靠的难民而面临泄密甚至发生严重安全事故的风险，振兴日本的经济也就无从谈起。 就在日本警视厅的刑警接手调查工作后不久，一份来源不明的荒坂集团内部文件突然出现在了互联网上，其中明确指出这起伴随着大规模爆炸、惊扰许多新滨市民的事故是潜伏在荒坂集团和维持新滨市基本功能的关键岗位上的难民里应外合的结果。还没等几个自称能够代表难民权益的难民组织有所反应，持不同立场的新滨市民先为此争了个不可开交。主张借此机会把日本境内的难民一劳永逸地驱逐出去的一方和主张荒坂集团等企业因苛待难民而咎由自取的一方在互联网上吵得昏天黑地，争执很快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更不乏新滨市民因观点分歧而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仅在2030年8月30日当天，新滨市的警察就处理了超过10起市民持刀蓄意袭击他人事件，有的袭击者被警察逮捕时仍高喊着要把不赞同自己的人杀得一干二净方能罢休。 焦头烂额的警察们以未经事先申报不得举办大规模集会为由驱散了在新滨市各处集结的人群，希望这有助于逐渐平息局势。接下来，只要他们善用虽算不得无孔不入但在分析和预测犯罪人员动向时仍能发挥作用的城市安保系统，或许就能平息由余下的一小撮态度坚定的暴力市民引发的混乱。然而，9月2日，日本多家主流媒体又偏偏报道了外务大臣日高胜男出访耶路撒冷一事。由于身份不明的【业内人士】多此一举地把日本即将对耶路撒冷地区进行投资、投资地点大多又位于犹太人聚居区附近的消息泄露给了媒体，日本境内以阿拉伯人为主的外籍劳工的怒火顷刻间被点燃。更大规模的暴力冲突一触即发，肤色不同的人们在街头大打出手成了9月初的常态，纵使警视厅紧急部署大量警力维持秩序也无济于事。眼看着【爱国市民】和外籍劳工、难民即将在新滨市和其他人口结构复杂的城市爆发一场内战，内阁只得催促日高胜男尽快回国，免得在中东地区给日本引来更多祸患。 2030年9月9日，外务大臣日高胜男结束了对黎凡特联邦各地的访问、乘坐专机返回日本。几天之前，已有立场不同的多人在匿名论坛上声称自己要铲除此人——果不其然，护送日高胜男的车队在前往首相官邸途中遭到了袭击。幸亏安保人员及时将袭击者击毙，日高胜男才得以毫发无损地赶往首相官邸接受训斥而非横尸当场。 谁知，有刺客图谋暗杀外务大臣及安保人员击毙刺客的消息传出不仅没能平息新滨市的事态，反而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冲突。去年以来，因苏丹境内的人口贩卖生意而曝光的一系列丑闻最终指向了名声显赫的【自由国民会】干事长、退役海军大将药岛薰及他主政期间的厚生劳动省，并间接地摧毁了许多日本平民对光鲜亮丽的政客们的信任。纵使内阁官房长官高仓淳也不断向媒体阐明此事的恶劣程度，仍有大量同情外籍人士或只是单纯反感政坛现状的市民称呼击毙杀手的安保人员为屠夫、把公共安全机构一概指认为能随心所欲地合法杀人的杀手集团。 “麦克尼尔，公共安全九课已经停止了对我们的追查。他们自己的人被以过失杀人罪的罪名起诉啦！”密切关注外部局势变化的9S在得知这个好消息后马上返回位于大阪的安全屋、把激动人心的进展告诉了麦克尼尔，“……仔细想来，因自身职责而必须保卫内阁部长的安保人员会因击毙杀手而以这么快的速度被起诉本就很蹊跷。也许这就是你经常说的【政治】。” “日本人同情这些外籍劳工和难民是我在日本听到的第二好笑的笑话。”乐不可支的麦克尼尔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因自己的以身犯险之举而给天西机械公司招来灭顶之灾，“快让我看看详情。那些媒体都说了什么？” “都在这里了。”9S用右手食指对着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虚晃着点了几下，把关键信息传输给了好奇的麦克尼尔，“这些媒体记者相当卖力，他们干脆把本不该公布的当事人具体身份信息也刊登在了网络上。” “自卫陆军少校……草薙素子！？”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麦克尼尔沉默了半晌。与印象中的脸庞相比，媒体人士们所发布照片中的形象多了几分坚毅和棱角，少了些稚嫩和圆润。“……世道是不会变的啊，米拉。真没想到我竟会从这样的噩耗中得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既然公共安全九课被混乱的政治冲突波及，我们正好可以继续行动。别让其他意外事件耽搁了真正要做的事。”2B建议麦克尼尔趁乱返回新滨市与他们的神秘联络员接触，“我们的同伴声称他被公安九课监禁在某个秘密设施里，现在正是让他脱逃的好时机。” “可能还要额外办一件事……帮我的老战友一个忙。”麦克尼尔把那张照片发送给了两人，“草薙素子是我当年在韩国的同伴，那时她还叫米拉·基利安。不要轻举妄动，暂且静观其变吧。要是日本的政客想抛弃她、让她当公共安全机构之间互相倾轧的牺牲品，我们的自由军正好可以顺势收留她。” TBC